他早慧的另一面,是早熟。他知道父親不喜歡軟弱的人,所以他從來不哭。他知道母親不喜歡沒出息的人,所以他從來不偷懶。他知道在這個家裡,沒有人會因為你小就讓你,沒有人會因為你是孩子就原諒你。曹操的兒子,從生下來的那天起,就是一個戰士。戰士不需要童年,戰士只需要勝利。
可他還是個孩子啊。他也會想玩,也會想偷懶,也會想躺在母親懷裡撒嬌。可他不敢,因為他怕父親失望。父親對他的期望太高了,高到他不敢有絲毫懈怠。他拼命地練武,拼命地讀書,拼命地讓自己變得更優秀。他以為這樣就能得到父親的認可,可他後來才發現,父親的認可,是他這輩子都夠不到的東西。
五歲學射,八歲騎射,這只是一個開始。後面還有更長的路,更難的事,更復雜的棋局在等著他。他屬兔,可他從來沒有像兔子一樣軟弱過。他把兔子的溫柔藏在了詩文裡,把兔子的鋒利亮在了刀劍上。他是一隻披著兔皮的狼,一隻蹲在草叢裡磨著牙齒的野兔。他不咬人,可他咬人的時候,連骨頭都不會剩下。
譙縣的冬天很冷,風吹在臉上像刀割。曹丕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弓,面前是靶子。弓己經換了好幾次了,從最初的小竹弓,到現在的牛角弓,拉力從幾斤增加到了幾十斤。他的手指上有厚厚的老繭,那是長年拉弓磨出來的。他的手臂粗了一圈,肩膀寬了一截,整個人看起來比同齡的孩子壯實很多。可他的眼神,比同齡的孩子深很多。那不是八歲孩子該有的眼神,那是經歷了太多、明白了太多的眼神。
他拉開弓,瞄準靶心,鬆手。箭飛出去,正中紅心。他沒有笑,也沒有驕傲,只是放下弓,轉身走了。他知道,這隻箭射得再好,也只是今天的事。明天還有明天的箭,後天還有後天的箭。他的人生,就是一支接著一支的箭,射出去,就再也收不回來了。他只能瞄準,只能鬆手,只能看著箭飛向靶心,或者偏離靶心。他不能控制風,不能控制雨,不能控制命運的變幻。他能控制的,只有自己的手,自己的眼,自己的心。
五歲學射,八歲騎射。這不是天賦,是苦練。不是聰明,是堅持。曹丕用這三年的時間,向父親證明了一件事——你的兒子,不會給你丟臉。可他不知道,父親要的不是不丟臉,是要他光宗耀祖,要他出將入相,要他扛起曹家的旗幟,走向那個所有人都想去卻沒有人敢說的位置。
那個位置,叫皇帝。
曹丕八歲的時候,東漢的皇帝是劉協,漢獻帝。他比曹丕大六歲,十西歲,己經被曹操從洛陽接到了許昌。他是皇帝,可他是一個沒有實權的皇帝。他的一舉一動,都在曹操的監控之下。他每天做的事,就是上朝,下朝,吃飯,睡覺。他不能發表意見,不能做決定,不能見他想見的人。他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金絲雀,漂亮,高貴,可飛不起來。
曹丕見過劉協幾次,在父親的宴會上。劉協穿著一身華麗的龍袍,坐在主位上,可他的表情僵硬,笑容勉強,眼神遊離。他像一個木偶,線在曹操手裡攥著。曹丕看著劉協,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覺得劉協可憐,可他也知道,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劉協的可恨之處,是他的無能。他沒有能力保住祖宗留下的江山,也沒有能力反抗曹操的控制。他只能認命,只能忍,只能一天一天地熬。
曹丕不想成為劉協那樣的人。他要做握線的人,不是被線牽著的人。他要做鷹,不是兔子。可他偏偏屬兔,這是命。命這個東西,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它就在那裡,改不了。可曹丕不信命,他只信自己。屬兔怎麼了?屬兔的也可以咬人,屬兔的也可以當皇帝,屬兔的也可以把天下握在手心裡。
八歲的曹丕,站在許昌的城牆上,看著遠方。遠方是山,是河,是看不到盡頭的天地。他的父親在朝堂上指點江山,他的兄弟們在軍營裡摸爬滾打,他的母親在後院裡縫縫補補。而他,一個八歲的孩子,己經開始思考一個成年人都不一定想得明白的問題——我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
答案他還沒有找到,可他己經在路上了。那條路很長,很黑,很難走。可他不怕,因為他手裡有弓,腰間有箭,心裡有火。弓能射穿黑暗,箭能刺破迷霧,火能照亮前路。他只需要往前走,走到走不動為止,走到看到光的那一刻。
五歲學射,八歲騎射。這不是故事的開頭,這只是序章。序章寫完了,正文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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