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西元197年,正月。曹操率軍南征張繡,大軍浩浩蕩蕩地開到了宛城。張繡不是對手,打都沒打就投降了。曹操很高興,設宴款待張繡和其部將,酒喝得很痛快。可他不知道,這場酒喝出來的不是交情,是禍根。他納了張繡的嬸母鄒氏為妾,張繡覺得受了奇恥大辱,懷恨在心。曹操又給了張繡的部將胡車兒重賞,張繡更加疑懼,覺得曹操要收買自己的人,對自己下手。
曹操沒有察覺這些。他得意忘形了,覺得張繡不過是個手下敗將,翻不起什麼浪。他帶著長子曹昂、侄兒曹安民、愛將典韋,在宛城裡吃吃喝喝,等著張繡來朝拜。他沒想到,張繡不是來朝拜的,是來要命的。
二月裡的一天夜裡,張繡突然發動叛亂。他率軍突襲曹操的大營,殺聲震天,火光沖天。曹操從夢中驚醒,赤腳跑出營帳,看到外面全是叛軍,刀光劍影,亂成一片。他大喊:“典韋!典韋!”典韋是他的貼身護衛,力大無窮,雙戟在手,無人能擋。可典韋的雙戟被人偷走了,他只能用腰刀迎敵,砍死了十幾個人,刀砍捲了,又抓起兩個敵軍當兵器,掄起來橫掃一片。可敵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典韋身中數十槍,血流滿地,仍不退後。他衝到營門口,擋住追兵,讓曹操先走。曹操跑了,典韋死了。
曹丕那年十歲。他被喊殺聲驚醒,睜開眼睛,看到窗外一片通紅。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聽到有人在喊“叛亂了”“快跑”。他翻身下床,來不及穿鞋,赤著腳跑出營帳。外面全是人,跑來跑去,分不清誰是敵人誰是戰友。他找不到父親,找不到母親,找不到任何一個認識的人。他只能跑,拼命地跑,朝著沒有火光的地方跑。一支流矢從他耳邊飛過,帶著尖銳的風聲,差一點就射穿了他的腦袋。他低頭躲過,繼續跑。一匹馬從他身邊跑過,是戰馬,沒有主人。他縱身一躍,抓住了韁繩,翻身上馬。馬受驚了,亂跑亂撞,他死死地抱著馬脖子,不敢鬆手。他知道,鬆手就是死。
曹昂也在這場混戰中。他是曹操的長子,二十歲,英姿勃發,弓馬嫻熟。他找到了一匹馬,找到了父親,要把馬讓給曹操騎。曹操說:“你騎,我步行。”曹昂說:“父親是主帥,不能沒有馬。我年輕,跑得快。”他把馬韁塞到曹操手裡,轉身衝進了亂軍之中。曹操騎上馬,跑了。曹昂再也沒有回來。他被亂箭射死,死在宛城的廢墟里。死的時候,身上中了十幾箭,箭箭穿身。
曹丕騎著那匹亂馬,跑了一夜。他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裡,只知道身後的喊殺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聽不到了。天亮了,馬跑累了,停在一片樹林旁邊。曹丕從馬上滑下來,腿一軟,跪在了地上。他的腳底全是血,被路上的碎石和荊棘割得血肉模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東方的天空。太陽昇起來了,紅彤彤的,像一團火。那火把他的眼睛燒得生疼,可他不敢閉眼。他怕一閉眼,就再也睜不開了。
曹操逃到了舞陰,清點人馬,損失慘重。典韋死了,曹昂死了,曹安民也死了。曹丕失蹤了,生死不明。曹操坐在營帳裡,臉色鐵青。他沒有哭,他不允許自己在人前哭。可他的眼睛是紅的,紅得像要滴血。身邊的人都不敢說話,連大氣都不敢出。他們知道,主公失去了最愛的兒子和最信任的護衛,他現在是一座隨時會噴發的火山,誰碰誰死。
曹丕在第三天被找到了。一支巡邏的騎兵在樹林裡發現了他,他蜷縮在一棵大樹下面,渾身是傷,嘴唇乾裂,己經說不出來話了。士兵把他扶上馬,送到曹操面前。曹操看著這個渾身是血、赤著腳、狼狽不堪的兒子,沒有說話。他走過去,伸出手,摸了摸曹丕的頭。那隻手很重,壓在曹丕的頭頂上,像一座山。曹丕抬起頭,看著父親。父親的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心疼,不是欣慰,是一種說不清的、沉甸甸的東西。後來他才知道,那叫責任。
曹昂死了,他成了長子。長子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要繼承父親的事業,要扛起曹家的旗幟,要在父親死後成為一家之主。他不是嫡長子,他的母親卞氏是妾,不是正室。可曹昂死了,丁夫人跟曹操鬧翻了,回了孃家。卞氏被扶正,他成了嫡長子。一切來得太突然了,突然到他來不及反應。昨天他還是一個可以躲在哥哥後面的孩子,今天他就要站在最前面,替父親擋住所有的風雨。
宛城之戰,是曹丕人生的分水嶺。十歲之前,他是一個孩子,習武讀書,無憂無慮。十歲之後,他是一個戰士,隱忍警覺,時刻準備著。他學會的第一件事,是隱忍。敵人不會因為你是孩子就不殺你,命運不會因為你不懂事就放過你。你只能忍,忍著痛,忍著怕,忍著所有你想哭想喊想逃跑的衝動。忍過去了,你就贏了。忍不過去,你就死在宛城了。
他學會的第二件事,是警覺。不能相信任何人,包括父親的判斷。曹操以為張繡投降了就安全了,結果差點丟了命。曹丕不會犯這個錯,他會一首盯著每一個人,盯著每一個細節,盯著每一個可能的威脅。他像一隻受了驚的兔子,耳朵永遠是豎著的,眼睛永遠是睜著的。他不會再讓自己陷入那樣的絕境,絕不會。
宛城之後,曹操對曹丕的態度變了。以前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兒子,不上不下,不左不右。曹昂死了,他成了最年長的兒子,成了世子之位的有力競爭者。曹操開始帶著他出徵,讓他見識真正的戰場,讓他學習真正的軍事。曹丕跟著父親,去了很多地方,打了很多仗,見了很多血。他不再害怕血了,因為他知道,血是亂世裡最不值錢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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