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五歲那年,曹操把他帶到了軍營裡。軍營不是遊樂場,這裡沒有秋千,沒有木馬,沒有糖葫蘆。這裡只有刀槍劍戟,只有汗水和血水,只有士兵們粗獷的喊叫聲和戰馬嘶鳴的聲音。曹操把曹丕放在馬背上,馬不高,是一匹溫順的老馬,可曹丕還是嚇得臉色發白。他緊緊地抓著馬鞍,指甲都掐進了木頭裡,生怕掉下去。
曹操站在旁邊,看著兒子這副模樣,沒有伸手去扶,也沒有說安慰的話。他只說了一句:“坐穩了。掉下來,自己爬上去。”曹丕咬著嘴唇,點了點頭。他不敢說話,怕一張嘴就會哭出來。哭在父親面前是最丟人的事,比從馬上掉下來還丟人。他寧可摔死,也不願在父親面前掉一滴眼淚。
曹操走了,去處理軍務。曹丕一個人坐在馬上,老馬慢悠悠地在營地裡踱步。剛開始他還是很害怕,雙手死死地抓著馬鞍,身體僵硬得像一根木頭。走了幾圈之後,他發現這匹馬很老實,不會突然跑起來,也不會尥蹶子。他的手漸漸鬆了一些,身體也軟了一些,甚至敢轉頭看周圍的風景了。
這是他第一次獨自騎馬。沒有人在旁邊扶著,沒有人在前面牽著,就他一個人,一匹馬。他覺得自己像是長大了那麼一點點。從那天起,他每天都要騎那匹老馬在營地裡轉幾圈。剛開始是慢慢地走,後來是快快地走,再後來是小跑。他學會了隨著馬的節奏起伏身體,學會了用雙腿夾緊馬腹保持平衡,學會了在馬上轉身、彎腰、撿起地上的東西。
五歲學射箭,也是從軍營開始的。
弓很大,比他的人還高。他拉不動,用盡了吃奶的力氣,也只能拉開一點點。箭射出去,飛了不到十步就掉在了地上,歪歪扭扭的,像一隻斷了翅膀的鳥。旁邊站著計程車兵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臉都紅了。曹丕沒有笑,他把箭撿回來,搭在弦上,再拉,再射。這一次射得遠了一點,十五步。第三次,二十步。第西次,又掉回去了。他不服氣,射了一整天,胳膊腫了,手指磨出了血泡,可他一聲不吭。
曹操晚上回來,看到曹丕紅腫的手臂和血肉模糊的手指,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把曹丕的手拉過來看了看,然後鬆開,說了一句:“明天繼續。”曹丕以為父親會說“休息兩天”,或者“你還小,不急”。可父親說的是“明天繼續”。他心裡有點委屈,可他沒有說出來。他知道,在父親的字典裡,沒有“還小”這兩個字。父親的兒子,從生下來的那天起,就是一個兵。兵不需要休息,兵只需要訓練。
五歲學射,八歲能騎射。騎射不是騎在馬上射箭那麼簡單,是在馬奔跑的時候射箭。馬跑起來顛簸得很厲害,人的身體上下起伏,根本瞄不準。需要在身體上升的那一瞬間鬆開弓弦,讓箭順著慣性的方向飛出去。這個時機很難把握,早了射高了,晚了射低了,差一點點都不行。
曹丕練了整整三年。從五歲到八歲,一千多個日夜,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箭,練到天黑才收工。夏天熱得馬都不想動,他在太陽底下一站就是幾個時辰,曬得脫了幾層皮。冬天冷得弓都拉不開,他在雪地裡一蹲就是半天,凍得手腳生瘡。卞氏心疼他,偷偷給他熬薑湯,讓他多穿點衣服。曹丕不要,他說父親說了,吃苦才能成器。不吃苦的人,成不了大器。
八歲那年秋天,曹操在許昌舉行了一次射箭比賽。參加的人都是軍中的將領和親兵,個個身經百戰,箭術高超。曹操讓曹丕也參加,眾將都愣住了。一個八歲的孩子,跟一群老兵比射箭?這不是欺負人嗎?曹操沒有說話,他看了一眼曹丕。曹丕從人群中走出來,拿起弓,翻身上馬。馬跑起來的時候,他的身體隨著馬起伏,像黏在馬背上一樣穩。他抽出箭,搭在弦上,瞄準遠處的靶子。馬的節奏、呼吸的節奏、拉弓的節奏,三者在那一瞬間合為一體。他鬆開手指,箭離弦而去,正中靶心。全場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
曹操沒有喝彩,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可曹丕看到了,父親眼角的皺紋舒展了一下,那是他見過的最接近笑容的表情。
曹丕後來在自己的文章裡回憶這段經歷,寫得雲淡風輕:“餘時年五歲,上以世方擾亂,教餘學射。六歲而知射,八歲而能騎射。”短短幾句話,把幾年的苦練一筆帶過。他不是不想寫詳細,是覺得沒必要。吃過的苦,自己知道就行了。說出來,別人也不會懂。
早慧的少年,往往比同齡人更孤獨。曹丕就是這樣。他五歲學射的時候,同齡的孩子還在玩泥巴。他八歲騎射奪冠的時候,同齡的孩子還在背《三字經》。他跟那些孩子玩不到一起,因為他說的話他們聽不懂,他們玩的東西他覺得幼稚。他只能跟大人待在一起,聽大人談軍國大事,談天下大勢。那些話他聽不太懂,可他使勁聽,使勁記。記在心裡,以後慢慢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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