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天色微明。慕容天醒來時，春蘭還蜷在他懷裡，面頰貼著他的胸口，呼吸勻長。秋菊側身靠在他另一邊，手指鬆鬆搭在他衣襟上，兩人一左一右，像兩隻終於放下戒備的貓。慕容天沒有驚動她們，躺了一會兒才輕輕抽出手臂，披衣起身。春蘭被他的動靜驚醒了，揉了揉眼，連忙坐起來：“少爺醒了？奴婢伺候您洗漱。”她的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動作卻比昨晚利落了不少，下床穿鞋、倒熱水、擰巾帕，一氣呵成。秋菊也醒了，沒有急著起身，靠在床頭看春蘭忙活，像是在等自己輪值的空當。

慕容天洗漱完畢，春蘭又從包袱裡取出一件乾淨的深灰色直裰替他穿上，彎腰繫好腰帶，指尖順著腰帶撫平了褶子。昨日的生澀已經褪了大半，動作雖然還帶著幾分小心翼翼，但至少不再像昨晚那樣連碰都不敢碰他。秋菊這才從床上下來，替他把換下的舊衣裳疊好收進包袱裡，兩人分工默契，沒有多餘的對話。

早飯後，許映蓉已經在院子裡了，正蹲在馬車旁邊檢查車軸，袖口扎得比昨日更緊。她抬頭見慕容天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慕容少爺今日氣色不錯。路上若是顛得厲害，你讓車伕慢些走，不必死趕著跟我，我在前面等你就行。”語氣還是利落，但比昨日多了一句關切。慕容天道：“不礙事，趕路要緊。許姑娘常走這條路，跟著你的節奏就好。”許映蓉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說，轉身去檢查貨車的繩索了。她彎腰拉緊繫帶時動作利落，日光從側面落在她挽起的髮髻上。慕容天看了片刻，沒有多說什麼。

兩撥人合在一處重新上路，護衛開道，貨車跟後，慕容天和許映蓉的馬車一前一後走在隊伍中間。春蘭和秋菊依舊跟著慕容天上車，一左一右坐下。馬車駛出安遠縣時，春蘭側過頭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和遠處的山影，神色比昨日鬆弛了許多。慕容天伸手攬過她的肩，她沒有躲，只是微微側了側身，順勢靠進他懷裡，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頭去。秋菊坐在另一邊，起初還端端正正地坐著，過了一會兒也慢慢靠了過來，頭輕輕搭在他肩上。

馬車沿著官道向南駛去，日光漸漸升高，透過車簾縫隙灑進來。慕容天一手攬著春蘭，一手攬著秋菊，偶爾掀開車簾看一眼窗外的風景。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許映蓉的馬車從後面趕上來，車簾掀開一角，她側過臉朝慕容天道：“慕容少爺，前面那段路不太好走，你讓車伕慢些。”慕容天掀開車簾回了一句：“好。許姑娘走前面，我跟著。”她點了點頭，放下簾子之前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像是確認他的臉色還撐得住，才轉回身去。春蘭靠在他懷裡，低聲說了一句：“許姑娘對少爺倒是上心。”慕容天目光落在車簾縫隙處，沒有接話，但也沒有否認。

傍晚時分，遠處的城牆輪廓漸漸清晰起來。城門比臨安的大，進出的人更多，挑擔的、趕車的、牽驢的，隊伍在城門口排了一小會兒隊才進去。蘇州城的主街比臨安寬，兩旁的店鋪也比臨安密集，賣綢緞的、賣字畫的、賣小吃的，招牌從街頭掛到巷尾，一眼望不到頭。春蘭掀開車簾看了好一會兒才放下，低聲道：“真熱鬧。”慕容天道：“以後有機會再來看。”

馬車穿過幾條街，在一座青磚高牆的大宅前停下。門楣上掛著“許宅”兩個字的匾額，比清江的院子大了不止一倍。許映蓉下了車，在門廊下等了一會兒，見他從車上下來才邁步上前，像是等他一同進門的意思。她側過身，朝他遞了個極淡的眼神，隨即又恢復了幹練的神色，像是方才那一瞬的停頓不過是日光晃了一下。

門口站著一個穿月白長衫的年輕男子，約莫二十五六歲，眉眼間跟許映蓉有幾分相似，身後跟著五六個僕從。許映蓉迎上去喚了一聲：“哥。”那年輕男子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路上辛苦，飯菜都備好了，先進去歇著。”他又轉向慕容天，拱手道，“這位就是慕容少爺吧？舍妹信裡提過您。在下許映安，在蘇州替家父打理這邊的生意。”慕容天拱手還禮：“許兄客氣了，冒昧叨擾。”

許映安領著眾人進了宅子。院子比安遠縣那處大了兩倍有餘，前院夠停七八輛馬車，後院更是闊朗，廊下掛著燈籠，花木扶疏，比慕容天想象中精緻得多。許映安一邊走一邊道：“蘇州這邊的鋪子多，事情雜，我一個人忙不過來，所以院子裡養的人也多些。東廂那邊住的是我納的側室，蘇州本地人，姓柳。平日裡她幫著安排些起居雜事，省了我不少心。正室和孩子在臨安守著家業，我每三個月回臨安一趟，兩邊有人照應著，日子倒也過得去。”他說得隨意，像是在講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慕容天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只道：“許兄安排得周全。”

晚飯擺在後院正堂，一張大圓桌坐了十來個人，菜色比昨晚豐盛得多——松鼠鱖魚、清炒蝦仁、醬鴨、蟹粉豆腐、還有一道熱氣騰騰的醃篤鮮。許映蓉坐在慕容天斜對面，許映安坐在主位，邊吃邊跟慕容天聊蘇州綢緞莊的情況。他說得不緊不慢，每句話都落在實處，看得出是個做事有條理的人。席間許映蓉偶爾插一兩句話，說的都是蘇州幾家鋪子的實情，沒有多餘的客套。慕容天注意到她夾菜時抬眼看了他一下，像是在看他對這些資訊是否聽得進去。他沒有回應她的目光，只低頭喝了一口湯，但心裡記下了她看他的那一眼，比幾句客套話更有分量。

春蘭和秋菊沒有上桌，在隔壁小間跟採荷她們一起吃了，慕容天餘光掃了一眼，看見春蘭正低頭夾菜，秋菊端著一碗湯慢慢喝著，比在安遠縣時自在多了。

入夜，慕容天被安排在後院東廂正房，比安遠縣那間大了不少，床榻也寬了許多。他推門進去時，春蘭和秋菊已經在了，一個正在鋪床，一個在整理帶來的包袱。兩人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像昨晚那樣繃著，手上的動作也沒有停，像是已經默認了這就是她們該待的地方。春蘭鋪好了被褥，直起身來：“少爺，床鋪好了。熱水也燒好了，您先洗漱。”秋菊把包袱疊好放在櫃子上，站在一旁等著。

慕容天洗漱完，在床邊坐下。春蘭和秋菊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推讓，春蘭先脫了鞋在床榻外側躺下，秋菊繞到另一側，在他身邊躺好。兩人躺下時動作自然了許多，沒有昨晚那種小心翼翼的僵硬。慕容天吹了燈躺下，春蘭主動往他身邊靠了靠，像是已經習慣了這個位置，秋菊也側過身，把臉埋進他肩窩裡，呼吸比昨晚輕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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