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九，天色微明。慕容天醒來時，柳兒還蜷在他懷裡，面頰貼著他的胸口，呼吸勻長，眉眼間帶著初經人事後未散盡的倦意。香雲已經醒了，側身靠在另一邊，目光落在他臉上，見他睜開眼，微微彎了一下嘴角。慕容天沒有急著起身，伸手把香雲也往懷裡攏了攏，三個人安靜地躺了一會兒。

柳兒被他的動靜驚醒了，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自己還靠在他懷裡，臉一下子紅了，身子微微往後縮了縮。香雲輕聲笑了一下：“躲什麼？”柳兒的臉更紅了，卻沒有再躲開，只是把臉埋進被褥裡不吭聲。慕容天拍了拍她的肩：“今日我去蘇州，你跟香雲好好在府裡待著。”柳兒悶悶地“嗯”了一聲。

慕容天披衣起身，香雲也跟著起來伺候他洗漱。今日穿的是出門的衣裳，一件深灰色的直裰，耐髒也利落。香雲替他繫好腰帶，又將換洗的幾件衣裳疊好放進包袱裡，沒有多話，動作卻比平日更細緻了些。

早膳時，方玉慧已經知道了慕容天要去蘇州的事——昨日鄭繡寧來正堂說了一聲，府裡上下都已經知曉了。方玉慧放下筷子看著他：“去幾日？”慕容天道：“快的話五六天，慢的話七八天。蘇州那邊的市場要看看，順便跟許家一起走，路上也有照應。”方玉慧點了點頭：“上次路上被人堵的事，你爹也知道了，雖說你不說，他也猜得到。這回出門多帶幾個人，別再輕車簡行了。”慕容天道：“兒子省得。帶了八個護衛，再加上沈芷柔那邊的兩個丫鬟。”慕容誠坐在一旁，難得開口說了一句：“許家的布莊在蘇州經營多年，路子比你熟。你跟著許姑娘走，多看少說，把人家怎麼跟綢緞莊打交道的門道看清楚。”慕容天點頭應了。

早飯後，慕容天先去沈芷柔的院子。沈芷柔正在院裡活動筋骨，春蘭和秋菊站在旁邊，兩人腰間都彆著短棍，看著比尋常丫鬟利落不少。見慕容天進來，沈芷柔收了勢：“夫君今日出發？”慕容天道：“嗯。你昨日說讓春蘭和秋菊跟著我？”沈芷柔點頭：“她們兩個雖然不如妾身，但對付三五個尋常人不在話下。路上萬一有什麼事，比護衛貼身。”她朝春蘭和秋菊看了一眼，“你們兩個跟著少爺，寸步不離。”春蘭和秋菊齊聲應了，各自收拾了行李，跟在慕容天身後出了門。

八名護衛已經在府門口候著了，騎馬的騎馬，趕車的趕車。春蘭和秋菊沒有騎馬，直接上了慕容天的馬車，一左一右坐在他身側。慕容天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兩個丫鬟也不多話，安靜地坐著。馬車沿著主街往城門方向駛去。

許映蓉已經在城門口等著了。她今日換了一件靛藍色的短褂，袖口扎得利落，頭髮盤了個利落的髻，整個人比在臨安時多了幾分風塵僕僕的幹練。身後跟著一輛馬車和兩輛貨車，馬車旁站著一個穿青色比甲的丫鬟，正是採荷，旁邊跟著一個穿灰布短褂的中年漢子，像是管事的。貨車旁站著七八個夥計，個個身板結實，一看就是常年跟著走貨的。

許映蓉見慕容天的馬車到了，催馬迎上來，隔著車窗笑道：“慕容少爺，您這陣仗不小。”她掃了一眼馬車周圍護著的護衛，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目光卻透著關切，“看來上次的事真把您嚇著了。”慕容天掀開車簾，日光正從側面照過來，落在她微揚的嘴角上。他回了一句：“小心駛得萬年船。許姑娘這邊帶了幾個？”許映蓉回身指了一下：“我帶了一個丫鬟、十個護衛、七個夥計。貨車上除了文胸和月華裙，主要還是許家布莊的綢緞和布料。蘇州那邊的幾家老主顧每月都要從許家進一批料子，這次順便把新貨也帶上。”慕容天看了那兩輛貨車一眼：“那走吧。”許映蓉點了點頭，卻沒有立刻催馬，而是多看了他一眼，像是確認他氣色尚好，才調轉馬頭往前去了。她策馬走回隊伍前方時，日光把她的側影拉得利落，髮尾在風裡微微揚起。慕容天放下車簾，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兩撥人合在一處，沿著官道往南出發了。護衛開道，貨車跟後，慕容天和許映蓉的馬車一前一後走在隊伍中間。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官道兩側的田野漸漸被起伏的丘陵取代。許映蓉的馬車從後面趕上來，車簾掀開一角，她側過臉朝慕容天的方向道：“慕容少爺，前面有個鎮子，過了鎮子路就不好走了。今日傍晚能到安遠縣，許家在那邊有一處落腳的小院，咱們在那裡歇一晚，明日再趕路。”慕容天也掀開車簾回了一句：“聽許姑娘安排。”她點了點頭，正要放下簾子，又補了一句：“安遠縣的院子雖不大，但收拾得乾淨。今晚歇得穩。”她的語氣比方才柔和了些，像是怕他擔心路不好走似的。慕容天道：“有地方歇腳就行，趕路不比在家。”許映蓉聽了，沒有多說什麼，卻多看了他一眼，才放下車簾。

傍晚時分，隊伍在一座小縣城前停下。城門上刻著“安遠縣”三個字，城牆不高，但進出的人不少，看著比清江縣還熱鬧些。許映蓉帶著隊伍穿過主街，拐進一條安靜的巷子，在一座兩進的院子前停下。院子門口已經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漢，穿著半舊的靛藍布褂，看見許映蓉連忙迎上來：“小姐來了！房間都收拾好了，灶上也燒了熱水。”許映蓉下了馬車，朝老漢點了點頭：“許伯，辛苦了。今晚人多，多備些飯菜。”許伯應了，朝灶房方向喊了一聲：“桂嫂，小姐到了，多炒幾個菜！”灶房裡傳來一個婦人應聲。

慕容天跟著許映蓉進了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前院夠停馬車和卸貨，後院有幾間臥房。牆角晾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衣裳，灶房的煙囪里正冒著炊煙，一個繫著圍裙的婦人在灶臺前忙活。除了許伯和桂嫂，院裡還有兩個十四五歲的小丫鬟正在打掃廂房，一個端水一個擦桌，手腳都利索。廊下還坐著兩個穿短打的漢子，像是常駐的護衛，見許映蓉進來便站起身行禮，又坐了回去。

慕容天被安排在後院東廂房，採荷已經提前把被褥換好了，窗臺上還擱了一瓶新折的野花。春蘭和秋菊跟著他進了屋，把包袱放下。不多時，桂嫂端了一隻托盤進來，上頭擱著三碗熱粥、一碟鹹菜、一盤炒雞蛋、兩個饅頭，雖然簡單但看著熱騰騰的。桂嫂把托盤放在桌上：“慕容公子，小姐說今晚先簡單墊墊，明日路上再吃好的。”慕容天點了點頭，道了聲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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