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罰沒說話。石屋裡靜得像所有的蟲鳴都被擋在了門外。天罰看著地上那個圈。那不是圈。是永夜十二生肖。是輪迴。是蛇門。老人說,他出生那晚蛇燈全滅。紅月。天罰想象不出來。他的記憶裡沒有那晚。但此刻,他感覺後腰上的胎記像被人用火燒了一下。不是真的燒。是從身體最深處、從那塊被藥物打碎又勉強長好的舊地裡,浮起一種極荒涼的、像被人從紅月裡慢慢拖出來的冷。
“我爸把我送走,是因為我出生就是藥引。”天罰說。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在替一個還不會說話的孩子問。
“因為你的血剛好。”老人說。他慢慢用竹杖點在那個被圈出的巳蛇位置上,像點在一顆己經不會跳的心上。“蛇蛻需要血。不是隨便誰的血。要巳蛇一脈裡最純、又最烈的那一份。你父親是誰?陳仲白。他這一輩子最不該做的,就是生下一個能開蛇門的孩子。可他又捨不得殺你。所以他把刀拍斷了。把自己從蛇裡撕出來。把你放進了雪裡。”
“刀是怎麼斷的?”天罰說。
“不是錘子砸的。”老人說。他慢慢首起身。竹杖撐著地面,像第三隻不會眨的眼睛。“是你父親自己拍斷的。刀是好刀。可蛇門裡的刀,不會讓人走。他只有把它弄斷,才能讓所有還認那刀的蛇停下來。他不要你回去。他要你活成一個和蛇沒關係的人。”
天罰沒說話。他慢慢從帆布袋裡取出那把斷刃刀柄。它很冷。冷得像從石屋裡長出來的一樣。他走過去,把斷刃放進老人手裡。老人沒推。他的手指極慢地摸過刀柄,再摸到斷口。那兩片極深的眼窩沒有動。可天罰看見,他的下巴在很輕地、像被風吹過一樣點了一下。他把斷口握在掌心。過了很久,他說:“還給我了。也好。蛇的東西,不該出谷。”
天罰沒答。老人拄著杖,慢慢走到石床旁,從床下摸出一小塊很舊的、被火燒過的竹片。天罰沒看見上面有什麼。老人把它放在斷刃旁邊,像給一位己經死了的戰士合上一片舊戰旗。天罰在石屋裡站了一會兒。他聽見石屋後頭有動靜。不是人。是鬼影。鬼影用手指在石牆上極輕地叩了三下。那是訊號。天罰走到洞口。鬼影沒露面。天罰跟著他繞到石屋後面。青己經蹲在那裡。她的手指正輕輕摸著一截碎裂的石頭。天罰看見了。是蛇形石雕。不是一尊。是一整條。沿著後山緩坡,從高到低,被鑿成一條斷裂的巨蛇形狀。有些部分己經被藤蔓吞掉。有些還露在外面。蛇頭被炸碎了。只剩一段像被燒過的、發黑的頸。天罰看見那些殘石邊緣很舊。不是最近的。是二十年前,也許更早。是陳仲白。他毀掉的。天罰站在那條斷裂的石蛇前,像站在自己父親當年某段極暴烈又極沉默的夜裡。青抬頭看他。天罰沒說話。他只把一隻手按在就近的一截殘石上。那石頭很冷。青苔很厚。像那蛇己經死了很久,但身體還在一點點變涼。
“他毀的不是石頭。”青低聲說,“是門。永夜的蛇門,以前就在這裡。後來被炸了。永夜才把真正的門挪進迴音谷里。你父親用一段廢掉的石蛇,讓永夜失去了一個入口。”
“他總在毀門。”天罰說。他想起陳仲白拍斷刀。想起那口被炸掉石雕的坡。想起他把自己放進彈藥箱,箱蓋寫著“給能養他的人”。這個人一生都在毀掉可以讓自己活下去的門,好讓另一個人能從頭活起。天罰慢慢收回手。他的影子在坡上被拉得很長。像從他身體里長出來的另一條蛇。天罰沒再回頭。他知道,有些東西不能再看第二遍。看多了,就會留在眼窩裡,像老人那兩個永不癒合的洞。
他們離開石屋時,天己經半灰。老人沒送。天罰也沒回頭。他只把斷刃刀柄留下了。他帶著父親的遺信和米哈伊爾的舊懷錶。那兩樣東西很輕。可天罰知道,從今天起,他不會再讓人從他身上拿走它們。它們是陳仲白和另一箇舊世界留給他的最後兩根線。一根寫著“不要回永夜”。一根走著“海上會有人來接你”。
三個人沿原路往回走。霧從谷底升上來了。青走在最前。鬼影在後。天罰在中間。誰都沒說話。可天罰心裡,有一場很安靜的雪正在落。那種雪不是北方的。是石屋後的灰。是老人竹杖下那個圓環裡十二個名字慢慢浮出來的冷。
快到谷口時,青突然停下。她像被什麼從側面咬了一口,整個人極輕地一縮。天罰也停了。鬼影的刀己經出了一寸。青低頭。她面前的一截竹枝上,掛著一塊牌子。很小。竹製。刻著一條白色蛇紋。蛇身盤著一枚小小的、像蛋一樣的圓。青沒碰它。她的臉在灰霧裡白得驚人。天罰走過去,把那塊竹牌從竹枝上取下來。很輕。上面還沾著露水。像一條剛從霧裡游出來、把身子停在人掌心的蛇。
“白蛇令。”青說。她的聲音像從牙關後頭一點點漏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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