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罰從莫斯科回來以後,沒有回羅馬尼亞。
馬爾科在布加勒斯特用加密線路給他留了一條極短的口信:補給點還在,別回來,雪在跟著你。天罰當時正站在奧托佩尼機場外,身上還帶著莫斯科的雨。他聽完就刪了。他明白。他這趟去北邊,己經把自己從一個“在霧裡被追的人”變成了一個“身上帶著舊時代氣味的人”。永夜、CIA、卡戎,都在他身後。現在回補給點,等於把所有這些眼睛一起帶進那條地下走廊。
他讓算盤安排了新的匯合點。不是羅馬尼亞。是更南的地方。緬北邊境。青透過她自己在永夜底層的關係打探到,迴音谷外圍北坡有一間石屋,住著一個失明的老人。老人年輕時是永夜的“引蛇人”,負責辨認每一代巳蛇繼承人的真偽。陳仲白當年被追殺的途中,曾帶著年幼的天罰去見過他。後來老人被永夜放逐,眼睛被蛇吻針所毀,但保住了性命。青說:“他還活著。可他和永夜早就不再來往。他住在北坡最遠的那條幹溪谷裡,一個人。沒人管他。也不許有人管他。”
天罰聽完了。他說:“帶路。”
緬北的雨林沒有冬天。它只有兩種季節:下雨和準備下雨。天罰、青、鬼影三人在邊境北側一條几乎被藤蔓吃掉的舊伐木路上走。鬼影走在最後。他的腹傷在羅馬尼亞重新包紮過,又經過這一路溼熱的折騰,像一塊總也幹不了的舊布貼在身上。天罰不讓他背重物。鬼影沒爭。他只是走得更近了些。青在前面。她的病早好了。但人還是瘦。她從進入這片林子起就再也沒回頭看過。像怕一回頭,就會看見自己當年從迴音谷逃出來的那段路還跟在後面。天罰走在中間。三稜軍刺插在後腰。父親的斷刃刀柄放在貼身的帆布袋裡。那信和懷錶也都在。這些東西不重。但天罰每走一步,都覺得它們像被淋上了鉛。
天罰的陰影在這片又悶又潮的林子裡慢慢醒過來。它說:“你不是去見一個瞎子。你是去聽一段被藏在眼窩下面的舊事。天罰,陳仲白帶你去過那裡。你那時還不會記路。但你的身體會。你以為你在往北走。其實你是在往回走。往你第一次學會呼吸的地方走。”
天罰沒答。他只看著青的腳。青踩在一層極厚的腐葉上,幾乎沒有聲音。鬼影也沒有聲音。只有天罰自己的呼吸,像從溼熱的胸腔裡一下一下往外擠。林子裡有鳥叫,有蟲鳴,有某種極遠的水聲。像有條溪在石頭下面慢慢死掉。天罰不知道他們走了多久。天從灰綠變成黑綠。青忽然停住了。她站在兩棵絞在一起的榕樹旁,用下巴朝前一指:“就這裡。溪谷到頭了。”
天罰看過去。石屋。
它幾乎不能叫屋。只是幾塊被藤蔓和青苔吃掉的巨石,被人用泥和舊木板搭成的一個極矮的殼。沒有門。只有一個黑乎乎的洞。石屋像從山體裡被吐出來的一小塊黑暗。天罰沒有立刻進去。他先觀察。屋前有一小塊被踩實的泥地。沒有腳印。沒有刀痕。只有一根竹杖斜靠在洞口。那竹杖很舊,被磨得發亮,像一條被人用了半輩子的、不會咬人的蛇。天罰回頭看了鬼影一眼。鬼影會意,慢慢退到石屋側後。他像一片從夜色裡切下來的黑布,沒進林子。青站在原地。天罰從她眼裡看見一絲極淡的、像霧一樣的東西。不是怕。是敬。還有一點恨。天罰沒問。他知道,對永夜出來的人,迴音谷外的一草一木都像舊日的神。
天罰彎下腰,走進石屋。
裡面極暗。沒有燈。天罰等了幾秒,讓眼睛適應。他先聞到一股很特別的氣味。不是臭。不是黴。是一種極老的、像草藥和冷灰混在一起又被石壁慢慢吸進去的味道。石屋不大。最裡面是一張石床。床上坐著一個老人。沒有動。像從一開始就坐在那裡。天罰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很輕。但在這石屋裡,像被放大了很多倍。
“你不像你父親。”老人忽然說。
天罰停住。他離老人大約五步。石床上的影子像從牆裡長出來的。老人頭髮很長,編成許多根極細的辮子,灰白色,散在肩頭和背上。他的眼窩深陷,像兩個被挖空又癒合了很多年的洞。他沒有看天罰。他當然看不見。但他知道天罰在哪。也知道他是誰。天罰沒開口。老人先開口了:“你比他硬。他會把蛇放走,你會把蛇剁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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