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飛昇計劃正式啟動後的第一次全體動員課，安排在格物學院正殿。不是林玄清要講——是學生們自己要聽。沐兒在符籙手機上發了條群發訊息，說“師尊好久沒給我們上大課了”。訊息在學院中繼網路裡轉了好幾道彎，連北麓試驗田邊上剛建好的新監測站都收到了。葉知秋當時正蹲在監測站屋頂上調天線角度，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三下，他掏出來看完訊息，對身邊幫忙架線的小陸說了句：“回學院。林院長要講話。”小陸把最後一根訊號線接好，用防水膠帶纏緊介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板岩碎屑，背上工具箱就往山下跑。

正殿裡的蒲團在卯時末就被十七和十九重新排過了。同心圓的排法——最內圈放著一張極矮的圓桌，桌面是石鐵新磨的青石板，石板邊緣嵌著諸葛蘭用車床廢料做的環形鎮紙。外圈是長條凳，再往外是蒲團，蒲團之間留著剛好夠一個人側身走過的空隙。清風在殿門口支了張摺疊桌，桌上放著簽到簿和幾壺茶攤老周剛泡好的普洱。茶壺嘴那道錫補的舊裂痕在晨光裡泛著極淡的銀光，老周把它端過來時壺身還燙手，他用兩塊抹布墊著，小心翼翼地放在簽到簿旁邊。

辰時未到，殿裡已經坐滿了。沐兒坐在第一排正中央，手裡握著那把柳月傳給她的螺絲刀，工具箱放在膝蓋上，用銅絲網捆紮帶系得緊緊的。孫小樹坐在她左邊，腰間掛著他父親用麻繩綁好的探測儀，手裡翻著一本翻舊了的《符陣基礎入門》，扉頁上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給觀主。謝謝您讓我來學院。”阿青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符籙手機民用協議棧的最新修訂版程式碼，內碼表邊角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最新一條批註是昨晚寫的——“遠望者探測器回傳訊號解碼成功。協議相容性確認。沈序教授，您的協議有人用了。”小陸坐在阿青後面一排，右手手指上的防護繃帶已經拆了，指尖上只纏著極薄的一層透氣膠布，他把行動式生命體徵監測儀放在膝蓋上，螢幕朝上，即時顯示著自己的心率曲線。他的凍傷後遺症在沈向之的跟蹤治療下已經完全康復，右手的按鍵力度恢復了正常值。

青城派沈青崖坐在長條凳靠外的位置，腰間佩著青城派制式長劍，手裡卻握著一把千分尺量程級別的游標卡尺。這把卡尺是風笑陽掌門在科學修真大會後送給他的，尺面上刻著一行極小的字——“資料比直覺可靠。風笑陽。”白雲觀道正推薦的那名閉關弟子坐在沈青崖旁邊，道袍袖子裡揣著師父那把游標卡尺，膝蓋上放著一本手抄的《經脈靈氣周天迴圈波形記錄》，每一頁都用工整的毛筆小字標註了日期和靈氣濃度。姜家礦場的年輕工程師坐在後排，腰間掛著礦場新配發的符籙手機，手機殼背面用探傷符陣蝕刻著黑石關井架的輪廓線條。郡城礦務局那名退役老兵坐在殿門口靠牆的位置，右腿上裝著諸葛家工坊新量產的液壓輔助護膝，手裡握著蘇影送他的訓練用直刀，刀刃上密密麻麻刻滿了他參加戰術實踐課成人班以來每一次考核的日期和成績。老君觀藥圃負責人坐在老兵旁邊，膝蓋上攤著一份剛收到的土壤樣本分析報告，報告的結論欄裡寫著他帶來的巖生棘豆伴生種植方案已被正式納入北麓生態恢復長期規劃。

老槐樹下，崔嬸和陳老三正把早飯往食堂裡搬。孫嬸蒸的紅糖糕剛出鍋，蒸汽把食堂窗戶玻璃蒙上了一層極薄的白霧。老馬蹲在蓄水池沿上抽完了一袋煙，把菸袋在鞋底磕乾淨，站起來用鐵鍁刃在池壁水位線上描了一遍——和昨天持平，和前天持平，和上個月持平。石鐵把八磅鐵錘擱在腳邊，在蓄水池旁邊的工具棚裡檢查備用排水泵的閥門。石堅趴在殿門口的青石臺階上，背甲上新塗的防護膏在晨光裡泛著極淡極柔和的啞光，鉚釘閃著銀白色的光點，尾巴在青石板上極緩極慢地敲了一下——不是三下安全，不是一下警告，是他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狗崽蜷在他旁邊，下巴擱在交疊的前爪上，耳朵偶爾轉一下。黃鼠狼精蹲在老槐樹杈上，歪著頭看殿裡殿外的人來人往。

辰時正，林玄清從老槐樹下走過來。他穿著那件灰藍色道袍，道袍內袋裡今天多了一樣東西——石堅檔案的扉頁拓片，上面有方如暉刻的“首席勘探員”五個字。腰間掛著探測儀，螢幕上即時顯示著北麓大氣惰性氣體濃度的最新資料。銀哨子不在他懷裡——它正掛在李寒衣鎖骨下方，在晨光裡泛著極淡的冷光。李寒衣跟在他身後，穿著鎮魔司黑色軍袍，刀橫放膝頭——她今天坐在第一排靠講臺左側的蒲團上，那個位置可以同時看到講臺和殿門，和多年前黑石關防禦戰時她在井口平臺上的站位一模一樣。她的鬢角那幾根白髮在晨光裡和黑髮纏在一起。

林玄清站在青石板圓桌前，沒有拿講稿，沒有開投影儀。他把石堅檔案的扉頁拓片放在圓桌上，用手掌壓平，然後抬頭看著殿裡坐得滿滿當當的學生們。後排有人在極輕地翻流轉單，阿青把資料板的觸控筆放下了，小陸把生命體徵監測儀的螢幕合上了。

“前浪與後浪——這是今天我想跟你們說的話。格物學院創辦至今，我只教一門課：格物。不是教你們怎麼造增幅器，不是教你們怎麼畫符陣迴路，不是教你們怎麼校準共振單元。是教你們一件事——怎麼在拿起一件工具之前，先想清楚該不該拿起它。”他在青石板桌面上用指尖畫了一道極簡的波浪線，起起伏伏，每一道前浪後面都緊跟著一道後浪。畫完之後他轉過身，指著殿門口的方向——門外是老槐樹，槐樹下是石堅和狗崽，再遠處是蒼狼嶺山脊線，山脊線以北是北麓草甸，草甸盡頭是母體終焉之地。

“這片土地上的人，一代一代往前走。有些人是前浪——石堅在黑石關井下，從防禦戰到現在，用鼻子聞靈氣節點，用爪子探岩層，用尾巴敲礦脈。他從來不在紙上寫資料，但他的身體每一寸都刻著資料。”石堅的尾巴在殿門口的青石板上極緩極慢地敲了一下。坐在後排的幾個學生同時回頭看向殿門——穿山甲趴在臺階上，背甲鉚釘在晨光裡閃著微光。

林玄清轉向坐在第一排的沐兒。“沐兒，你手裡那把螺絲刀，是柳月傳給你的。柳月的螺絲刀是她師父諸葛明用車床車的第一批刀頭，諸葛明的千分表是他爹諸葛青雲在天工閣裡親手校準的。一把螺絲刀傳了好幾代人，每一代都在上一代的基礎上往前進了一步。你用它校準了符籙手機的原型機發射陣列，所有共振單元一次校準合格，現在你已經開始帶徒弟了——這就是後浪。你不是柳月，你也不需要變成柳月。你只需要做你自己——一個能獨立校準全陣列的首席校準師。”

沐兒把螺絲刀舉起來。她的手指極穩，刀頭在晨光裡泛著極細極亮的冷光。坐在她旁邊的孫小樹看著她，低頭在他那本翻舊了的《符陣基礎入門》扉頁上寫了一行字：“沐兒師姐說——所有單元一次校準合格。”

林玄清轉向坐在靠窗位置的阿青。“阿青，你編寫的民用協議棧在符籙手機上穩定運行了很長時間。遠望者探測器用這套協議回傳的星圖資料正在逐幀解碼。沈序教授當年寫這套協議時，在備忘錄裡說——‘如果有朝一日有人能用它來傳遞不是戰爭的資訊，那將是我最欣慰的事。’他等了很多年。現在他的協議在格物學院的裝置上跑著。你是後浪，沈教授是前浪。後浪不必重複前浪走過的路，但後浪必須知道前浪在哪裡留下的航標。”

阿青把資料板的觸控筆放下，沒有低頭看自己那套已經被方如暉正式命名為“民用廣播協議修訂版”的程式碼。她只是坐直了身體，對林玄清點了下頭。窗外陽光正照在她寫程式碼的手指上，那雙手曾經在神殿培養艙監控室裡輸入過冷冰冰的靈媒資料流，如今它們敲出的每一行程式碼都標註著“本協議不包含任何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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