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堅是在二次飛昇計劃正式啟動後的第三天夜裡開始撓背甲的。

不是換殼季——穿山甲的換殼季在每年春分後，秋風一涼甲殼就硬了，硬得像黑石關井下那些被蟲膠層層糊住的支護鋼架。但他撓了整整一夜，背甲上那片最大的鉚釘被他用爪子反覆刮擦，鉚釘邊緣的合金包漿被刮出一道極細極淡的白痕。天亮時狗崽趴在老槐樹根上，聽到裝備區方向傳來極輕微的金屬摩擦聲，耳朵轉了轉，站起來沿著青石板路跑進裝備區。柳月正蹲在工作臺前給新一代增幅器做季度相位複檢，看到狗崽蹲在工作臺旁邊，叫聲極短極促——不是餓了，是叫人。柳月站起來跟著狗崽走到老槐樹下，發現石堅蜷在樹根凹陷處，背甲上的鉚釘在晨光裡閃著極淡的光，爪子還在無意識地撓同一片甲殼。

柳月在石堅面前蹲下，把他的背甲逐片摸了一遍。手指摸到第四片甲殼時停住了——甲殼邊緣有極細微的磨損裂紋，不是新傷，是舊裂紋在夜裡被撓開了。她把行動式探傷符陣從腰間抽出來，探頭貼在裂紋邊緣，螢幕上跳出了裂紋的微觀形貌——層狀碳酸鈣結構在反覆機械摩擦下產生的疲勞裂紋，擴充套件速率極緩極穩，和被晶間腐蝕彈擊穿的機甲裝甲板裂紋在力學特徵上完全一致。她把探傷符陣往石堅背甲上貼得更緊了些，把磨損裂紋周圍的所有甲殼都逐片掃描了一遍，然後把探頭收回工具袋，站起來時手指在石堅的鼻尖上極輕極慢地摸了一下。

“他在北麓舊礦道深處用爪子刨岩層取樣。板岩的硬度比礦區碎石高出一大截，長期反覆刨挖對甲殼的磨損是礦區作業的好幾倍。黑石關防禦戰時他用背甲擋過蟲群噴濺的腐蝕性蟲膠，天罰發射井裡他用尾巴敲擊巖壁給渡劫老怪標註命魂陷阱的精確座標，破碎虛空救援時他在舊礦道里用鼻尖貼著地面找到了虛空裂縫邊緣小陸他們的微弱靈氣訊號。不是老傷復發——是甲殼的正常使用壽命到了需要維護的階段。”柳月在裝備區工作臺前把探傷符陣的資料逐項抄在流轉單上，她用的是活字印章的格式，六欄不空——裂紋位置、深度、擴充套件速率、成因推斷、維護建議、備註。

林玄清把流轉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在黑石關井下做了太多次蟲群生態取樣，知道穿山甲的甲殼磨損率通常以年為單位計算，石堅的磨損速率比野生穿山甲快了將近一倍。不是因為他老了——是因為他下井的頻率太高了。他在用自己的身體丈量礦脈，用爪子當鑽頭，用背甲當盾牌，用尾巴當通訊陣盤。別人用探測儀做的事，他用身體做。他用身體做了太多年。

他把流轉單放在工作臺上，對清風說：“把石堅近幾個月的井下作業記錄全部調出來。對照他的甲殼磨損資料，做一份完整的作業強度評估。以後他的下井頻次要有上限，單次作業時間也要有上限——不是因為他做不到，是因為他是礦脈理事會最資深的勘探員。好勘探員需要定期維護。”清風翻開手冊記下這句話時，石堅從老槐樹根上抬起頭，尾巴在地上敲了一下——不是舒服，是不同意。

他站起來，抖了抖背甲上的碎石屑，沿著青石板路走到裝備區工作臺前。他用鼻尖把柳月放在臺上的流轉單往林玄清的方向推了推，然後用尾巴在地上重重敲了三下。這個組合所有人都認得——在黑石關井下，一下是警告，兩下是確認，三下是安全。石堅用三下尾巴告訴林玄清：甲殼磨損不是安全問題，不需要限制作業。

然後他轉身朝礦區方向走去。經過老槐樹時他停了一瞬，用鼻尖碰了一下狗崽的耳朵，狗崽嗚了一聲，縮排樹根凹陷裡。黃鼠狼精蹲在樹杈上，歪著頭看他走過，尾巴在樹枝上掃了一下。

舊礦道的入口已經重新加固過了，石鐵把戰時被蟲群鑽穿的側壁用青石條重新砌了一遍，每一塊青石條都敲過聽迴音。礦道深處沒有照明，石堅不用照明。他的視覺在完全黑暗的礦道里只能分辨極粗略的明暗輪廓，但他的嗅覺能分辨出不同深度的靈氣濃度差異——靠近靈氣節點時空氣會變甜，甜度隨濃度遞增，來自天元石在高壓下釋放的極微量芳香烴。他的爪子能感知岩層密度的極細微變化——板岩、石灰岩、矽質頁岩、玄武岩，每一種岩石在爪尖下的觸感都不一樣。他的尾巴能在完全黑暗的礦道里精準敲擊出每一個異常節點的方位——敲在巖壁上判斷岩層厚度，敲在金屬襯板上聽神庭支護結構的鏽蝕程度，敲在地面上探測地下水位的深淺。

他是這片礦脈最資深的勘探員。他從不在紙上寫資料，但他的身體每一寸都刻著資料。

格物學院成立後，陸晨給石堅做過一次詳細的身體檢查。行動式探測儀探頭貼在石堅的背甲上，逐片掃描甲殼厚度、鉚釘磨損、爪子角質層的密度。掃描資料記了厚厚一疊——甲殼最厚處和最薄處的精確尺寸，爪子最前端與最後端的硬度差異，背甲鉚釘的合金包漿成分及其與飛船墓場邊角料的對比。陸晨還專門從方舟資料庫裡調出了穿山甲的標準生理資料，逐項比對之後只寫了一行結論：“各項指標均在正常範圍內。背甲磨損速率高於野生同類，系高頻井下作業所致，非病理性損傷。”

方如暉對石堅的勘探能力產生了極深的興趣。不是對穿山甲這個物種——是對石堅這個個體。她在整理方舟資料庫時，發現神庭早期有一套完整的“靈獸協同勘探標準”，用極工整的工程字型逐項記錄了穿山甲在不同岩層中的挖掘效率、對靈氣節點的感應距離、以及長期作業的健康監測指標。檔案編號零零貳壹的附錄專門記錄了神庭早期首席地質學家與他的勘探穿山甲之間的合作方式——那條穿山甲的名字刻在附錄末尾的銘牌上，銘牌上只有一行字：“它走了比人類更遠的路。”

方如暉把這份檔案逐頁掃描下來，帶到裝備區，把石堅的甲殼磨損資料放在神庭檔案旁邊。她指著檔案附錄的銘牌，對林玄清說：“這條穿山甲在神庭滅亡時已經死了。神庭只留下了它的名字和程式碼。石堅從黑石關防禦戰到現在，積累了比神庭檔案更完整的探礦經歷。他的資料應該單獨立卷，納入礦脈理事會公共技術檔案。不是作為神庭靈獸檔案的續編——是作為石堅自己的檔案。”林玄清翻完那份神庭檔案後點了頭，讓她和陸晨一起整理石堅的全部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