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衣是在二次飛昇計劃第一次全體動員課結束後的第三天確認懷孕的。不是她自己發現的——她那天早上在靈米稻田邊上蹲著撬雜草，蹲下去時動作和往常一樣乾淨利落，站起來時卻晃了一下。不是腿軟，不是頭暈，是腹部深處極輕極快地抽了一下，像被一根極細極軟的銅絲輕輕彈了一下。她扶著田埂站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然後用刀鞘碰了碰腰間的銀哨子。哨子沒有響——她把哨子按在鎖骨下方，隔著那件深灰色單衣，腹部的抽動已經停了。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上午按計劃去戰術實踐課訓練場巡查，蘇影正在給第二期預備班學員做密閉隔離訓練的第一堂理論課。訓練場上速拼板材搭的隔離艙在陽光下泛著極淡的灰白色，蘇影站在艙門口逐項講解生命體徵監測流程，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碎石地上。看到李寒衣走過來，蘇影停了一下，用探測儀探頭指了指訓練場旁邊新搭的休息棚——棚子是石鐵用蒼狼嶺採石場的青石條砌的基座，頂上蓋著趙小婉用舊流轉單拼的遮陽布。李寒衣走到棚下坐下，蘇影繼續講課。

歇息時蘇影走進來，把一份剛修訂完的第二期訓練大綱放在她面前請她簽字。大綱的扉頁上用工整的筆跡寫著——“第二期增加學員：白雲觀閉關弟子一名、郡城礦務局退役老兵一名。訓練強度按個人體能基線逐人調整，不設統一標準。”李寒衣逐頁看完，在批覆欄簽了字，然後把大綱還給蘇影，忽然開口，語調極平，和平時在作戰會議上陳述敵情時一模一樣：“蘇影，我那幾天沒有按時來。上個月也沒有。”

蘇影把大綱摺好放進工裝口袋，抬頭看著她。訓練場上學員們的匍匐前進摩擦碎石地的沙沙聲遠遠傳來，蘇影把休息棚的簾子拉上了。

午後，林玄清正在裝備區裡和柳月討論五代機甲近地軌道改裝型的真空密封圈原型資料。柳月把探傷符陣探頭貼在密封圈斷面，螢幕上跳出了蜂窩狀緩衝層的微觀結構——內層是模仿石堅甲殼有機蛋白層改良的剛玉-合金複合燒結層，外層是老魏用飛船墓場多層複合合金邊角料熔鍊的防輻射外殼。她把千分尺壓在密封圈內徑上逐段推進，每推進一格就報一個數。林玄清站在旁邊逐項核對，忽然腰間符籙手機震了。他接起來，蘇影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咬得極清晰。他放下手機時手指還在密封圈樣品的邊緣上，柳月看到他手指的姿勢，把千分尺放回了工作臺。

“李寒衣。現在。”他說了四個字，轉身往外走。柳月把千分尺和密封圈樣品一起放進防塵箱，對旁邊正在拆解舊增幅器的沐兒說了一句“繼續，我等下回來”，然後快步跟了上去。

醫療帳篷裡，沈向之已經把行動式生命體徵監測儀的探頭接好了。螢幕上跳出的資料逐行穩定下來——血液中出現了極微量的特定激素，濃度不高但在持續攀升。他把資料從頭到尾看了好幾遍，然後摘下護目鏡對並肩坐在床沿上的林玄清和李寒衣說了兩個字：“恭喜。”然後又補了一句——“一切指標正常，胚胎著床位置極佳。她在母體關閉後的礦脈靈氣穩態環境中調理了很長時間，身體底子比絕大多數修士都好。”

李寒衣低頭看著監測儀螢幕上那組極微小但極穩定的激素濃度波形。她伸手把林玄清搭在膝蓋上的手翻過來，用手指在他掌心裡畫了一個極小的圈。她開口時語調很平，但每個字都像是在用刀尖刻青石板：“你的。”林玄清低頭看著她畫在自己掌心裡那個無形的圈，伸手把她鬢角那幾根垂下來的白髮撥到耳後。他的手指在她耳邊停了片刻，然後說：“嗯。我的。”

訊息是崔嬸傳開的。不是故意的——李寒衣從醫療帳篷出來後去灶房找她，說這幾天想喝點清淡的粥，崔嬸順口問了一句要不要加紅棗。李寒衣說了句“沈大夫讓我多吃紅棗”。崔嬸拿著鍋鏟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片刻，然後把鍋鏟往鍋裡一擱，轉身就從櫃子裡翻出去年秋天陳老三送來的紅棗幹。棗幹用粗布袋裝著，袋口繫著老馬教她編的雙套結，她一邊解結一邊唸叨——“紅棗好，紅棗補血。以後每天粥裡都放，放到你出月子。”

當天傍晚，黑石關礦區就全知道了。柳月在裝備區裡對沐兒說“李千戶懷孕了”，沐兒手裡的螺絲刀在演示模組上轉了一半的八分之一圈，猛地停住，抬頭看著柳月，眨了好幾下眼，然後把螺絲刀往工作臺上一放，轉頭就跑向醫療帳篷。跑到半路又折回來，從自己的工具箱裡翻出一把沒用過的嶄新螺絲刀——那是她用諸葛明新出的微型車床刀頭自己磨的，刀頭上用探傷符陣蝕刻了兩個極小的字：“平安”。她把螺絲刀塞進李寒衣手裡，說：“給弟弟。或者是妹妹。都可以用。”李寒衣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芝麻粒大的螺絲刀，用手指極輕極慢地摸了摸刀頭上那兩個字，然後把沐兒拉過來抱了一下。沐兒趴在她肩膀上，聞到她衣領上有極淡的皂角味——和那天在灶房裡林玄清蹲在灶膛前添柴時她頭髮上沾的松煙味不一樣，但同樣讓她覺得安穩。

老魏在材料實驗室裡收到訊息時正把五代機甲防輻射外殼的第一批樣件從淬火槽裡夾出來。外殼在淬火油裡冒出極濃的白煙，他用鐵鉗夾著樣件邊緣，對著爐火通紅的實驗室裡吼了一聲：“觀主和李千戶有後了！明天殺一頭豬！”徒弟們愣了一瞬，然後齊聲應和，鼓風機的扇葉被重新拉到最大，淬火槽的水面震出細密的漣漪。那頭豬是老魏自己在鐵器坊後院養的，養了大半年，本來打算過年殺。他說過年還能再養，這喜事等不了。鄭屠戶第二天一早騎著共享單車從槐樹巷趕到鐵器坊，親自掌刀，排骨剁得整整齊齊碼在扁擔上，對老魏說：“這排骨骨髓裡的油還沒凝，燉湯最補。”

陳老三從陳家莊趕著牛車送來好幾筐新摘的秋桃和紅棗，桃子用粗布蓋著，布角用麻繩扎得緊緊的。他把牛車停在青雲觀山門口，對迎出來的清風說：“莊裡婦人說了，桃子和紅棗都給李千戶留著。桃子補氣，紅棗補血。她們生過孩子，懂。”孫嬸把紅棗一袋一袋搬進灶房，放在通風最好的窗臺下，每一袋都貼上標籤——“陳家莊·秋棗·本年度。”

李寒衣的孕期反應不算劇烈，但極規律。每天卯時會有片刻的反胃，她第一次孕吐時正蹲在靈米稻田邊上，把早上喝的紅棗粥全都吐在了田埂邊的水渠裡。林玄清蹲在旁邊幫她拍背，拍完之後從腰間拔出探測儀——不是開玩笑，是真的在測。他把探測儀探頭對準她腹部，太虛仙境在識海中自動同步了沈向之的孕期監測資料，螢幕上顯示出孕吐前後體內激素濃度的變化曲線。吐完之後她把嘴擦乾淨，從他手裡接過水壺漱了口，站起來繼續用直刀撬田埂上新長的野燕麥，動作和懷孕前一模一樣——刀尖插進雜草根部，手腕極輕極穩地一撬，整株雜草連根拔起。林玄清在旁邊看著，等她撬完一行才開口：“靈氣迴圈比上週更穩了。沈向之說的——孕期經脈容量會自然擴張，是好事。”李寒衣把刀插在田埂上，轉頭看著他：“那你怎麼臉色比我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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