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樹的樹冠在午後的斜陽裡投下一大片濃郁的陰影,陰影邊緣被陽光切割成細碎的鋸齒狀,風過的時候整個樹冠輕輕擺動,那些鋸齒就在地面上游移著,像一幅正在緩慢變化的墨畫。林淵放慢了步子,但不是因為警惕。他在那道樹蔭前面約五步遠的地方站住了,不是因為陰影裡有什麼危險的東西,而是因為他忽然認出這棵樹了。他來過這裡。很久以前,在他出發之前,在他還不知道以太路徑是什麼的時候,他曾經路過這棵老槐樹,在樹蔭底下歇過腳,靠著粗糙的樹幹喝過水。那時候這棵樹就已經這麼粗了,枝葉就已經這麼密了。
樹蔭底下確實有人。一個穿灰衣的人坐在樹根上,背靠著樹幹,面朝林淵來的方向。那人雙腿伸展開來,姿態鬆弛,雙手交握搭在膝蓋上,正在午後的風裡閉著眼休息。他的面容林淵認得,瘦而寬的面骨,眉骨高聳,嘴角在休息時也微微抿著,像是一個習慣了在沉默裡等很久的人。
雲蒼真人。
林淵在樹蔭邊緣站住了。他沒有出聲。雲蒼真人也沒有睜眼,只是坐在那裡,後背抵著粗糙的槐樹皮,呼吸勻長而平穩,像是已經在那兒坐了很久,久到和那棵槐樹的氣息融成了一體。風從樹冠間穿過,將幾片枯葉吹落,落在他的肩上和膝上,他也沒有抬手去拂。
林淵等了一會兒,然後邁步走進了樹蔭。地面在樹蔭裡比外面涼了整整一層,腳踩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一種被樹冠隔絕了陽光之後留下的潮溼和涼爽。他在雲蒼真人面前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在另一根探出地面的老樹根上坐了下來。樹根表面粗糙而微涼,坐上去剛好承住他的重量。
雲蒼真人這才緩緩睜開眼。他的眼睛在樹蔭的暗光裡顯得比陽光下更深一些,瞳仁裡的反光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折射過來的。他看了林淵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個被時間磨圓了的習慣性動作。
你從對面回來了。他說。聲音不高,和在裂隙邊那次一樣,被風濾過之後有一種沉穩的低響。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立刻接下去,而是偏過頭,看向樹冠縫隙裡漏下來的碎光,像是在等林淵自己填補那段空白。
林淵坐在樹根上,沒有說話。他在看雲蒼真人膝蓋上放著的一樣東西——一塊石頭,巴掌大小,灰白色的,表面光滑,邊緣圓潤。石頭的形狀他見過,在太虛舊地外圍那處舊墟里,他見過一塊差不多形制的石頭,上面刻著以太路徑的簡化路線。他盯著那塊石頭看了片刻,但沒有開口問。
那道裂隙合攏之後,雲蒼真人說,目光仍然落在樹冠的縫隙處,我感覺到以太的餘波從這裡經過。所以我下來看了看。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膝蓋上那塊石頭上,伸手把它拿起來,在掌心裡轉了半圈。我路過這裡的時候看見這棵槐樹,就坐下來歇了歇。你比我預想中來得晚了一天。
林淵說:路上停了一次。
停在哪裡?
界碑。林淵說,凡界那塊。我摸了一下碑面上的字。
雲蒼真人點了點頭,像是這個回答他已經預料到了。他把石頭放在旁邊的樹根上,兩隻手重新交握在膝蓋上。那塊碑是太虛仙帝立的。他說,不是他親手鑿的,是他託人立在那裡。那個字的最後一筆,是他用指頭在石頭上描過的。他描完那一筆之後說,以後走完以太路回來的人,會在這裡停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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