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好羅盤,在卵石灘上又蹲了一會兒。河水在他腳邊流過,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的卵石被水流衝得微微滾動。他撿起一塊扁平的青灰色石子,側著手腕在水面上打了一個水漂。石子跳了三下,落在河心沉下去了,水面上留下三圈正在擴散的漣漪。
他站直身,沿著河岸往回走。街面上的人多了起來,有人推著板車從他身邊經過,車斗裡裝著剛出籠的饅頭,白濛濛的熱氣在晨風裡散開又聚攏。一個穿紅襖的小女孩蹲在自家門口玩石子,看見他經過,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間三把劍上停了很久,然後低頭繼續玩自己的。他走到街尾那座石橋時停了一下,靠在橋欄上往河面上看了一眼。河水還是那麼清亮,河底的卵石被陽光照得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回到院子的時候,天井裡的老槐樹被風吹得簌簌響,有幾片嫩葉從牆頭飄落,落在青磚的縫隙裡。他推門進屋,把三把劍都解下來放在桌上。驚蟄劍、太虛劍、新劍,並排擺著,劍鞘的材質各不相同,銀的、舊木的、黑木的,但放在一起的時候,有一種說不清的協調感。他把新劍拿起來又抽出來看了一遍,這一次他看得更仔細——劍身根部靠近劍格的位置,有一行極細的刻字,比珠子背面那個字還要淺,像是被磨過很多次之後剩下的殘痕。
他端起來迎著窗外的光,眯著眼辨認了很久,才勉強看出幾個筆劃的殘餘。不是名字,不是日期,像是一個符號,或者一個標記。他看了半天也沒認出那是什麼,但當他把它和太虛劍並排放著的時候,兩把劍劍身根部的刻痕位置是一致的。太虛劍根部也有類似的痕跡,他以前就注意過,但一直沒當回事。現在兩把放在一起對比,他確認了——它們被鑄出來的時候,在同一位置刻過同一類標記。至於是什麼標記,被磨得太淺了,已經無法辨認了。
他把兩把劍推回鞘裡,並排放在桌上。然後他坐在桌邊,把新劍的劍穗拆下來又繫了一遍,把散開的絲線重新編進穗尾,弄了好一會兒,總算讓穗尾看起來齊整了一些。暗紅色的珠子垂在穗尾正中,在窗邊透進來的光線下泛著一層內斂的暖光。
中午他出了門,往柳如煙說的方向走。柳如煙的院子在街尾第二間,和他那間只隔著一道矮牆。院門敞著,天井裡支著一口小爐,爐上坐著陶罐,罐口冒出的蒸汽帶著魚湯的鮮味。柳如煙坐在爐邊的矮凳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正在扇火,見他進來,朝屋裡揚了揚下巴,示意他自己去拿碗。
他在屋裡拿了碗出來,坐在天井裡的石墩上。柳如煙把陶罐端下來放在石桌上,掀開蓋子,湯色乳白,飄著幾片老薑和一段蔥白,魚肉已經燉散了,湯麵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她給自己盛了一碗,把剩下的連罐子一起推到林淵面前,自己端著碗靠在牆邊慢慢喝。
兩人都吃得安靜。陽光從天井上方落下來,被老槐樹的枝葉篩成碎金,落在青磚地面上隨著風輕輕晃動。陶罐裡的湯還燙著,林淵喝了兩碗,把碗放下的時候,感覺到胸口那塊竹板暖了一下,像是在替他做記錄:這個時辰,這個位置,這碗湯的溫度。
柳如煙喝完湯,把碗放在石桌上,起身收了陶罐。明天走?
明天走。林淵說。
柳如煙點了點頭。她把陶罐用清水衝了衝,倒扣在石桌上瀝水,然後坐下來,靠在牆邊,閉了一會兒眼。陽光落在她眼皮上,她沒躲,就那麼曬著,呼吸均勻而緩慢。林淵也坐了一會兒,把最後一口湯喝完,站起來把碗洗了,放在石桌上和她的並排放著。
那把劍,柳如煙閉著眼說,楚狂歌收來的時候,攤主說那是在一處舊墟里找到的。那個舊墟的位置,楚狂歌說等你去了他當面告訴你。
林淵把碗放好,在石墩上坐下來。陽光從槐葉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膝蓋上落了一片晃動的光斑。他還在散修聯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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