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灰白色的輪廓在晨光裡漸漸清晰,是一道門樓。不高,只有一層,灰白色的石料砌成,門洞敞開,沒有門板,門楣上刻著三個字。字跡端正平實,不像是太虛仙帝的手筆,也不像是暗紅長袍人的風格,筆畫沉穩均勻,每一橫一豎都落得規規矩矩,像是匠人用心量過距離之後才下刀的。
落星渡。
林淵在門樓前站定。他以前來過這裡,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幾乎快記不清當時的細節。但他記得落星渡這三個字,也記得穿過這道門樓之後那條沿河鋪展的長街,和街邊灰瓦白牆的舊房子。那時候他來這裡是為了別的事,匆匆經過,沒有停留太久。這次不同。
他穿過門樓。腳下從沙土變成了石板,青灰色的石板被無數腳步打磨得光滑而微凹,縫隙裡嵌著細密的沙礫,踩上去有一種略高於體溫的暖意。晨光從門樓上方斜照下來,在他身前投出一道整齊的門形影子。
落星渡和他記憶中差不多。一條長街沿著河岸延伸,街面不寬,兩側的房屋捱得很近,屋簷幾乎要碰在一起,將天空裁成一道狹長的淺藍色。這個時辰街上人不多,只有三兩個早起的人在路上走,有人挑著擔子,有人揹著布袋,步履從容,像是習慣了這條街在清晨時分的安靜。有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間那幾把劍上停了很短的時間,然後移開了,沒有多問。
林淵沿著長街走了一段。街邊的房子大多關著門,偶爾有一兩戶人家已經開了店,門口擺著幾隻瓦罐或者竹筐,裡面裝著乾果或者粗糧。空氣裡飄著一股淡淡的炊煙味,混著河水蒸發之後留下的微腥氣息。他走到一處岔口停下來,往左邊看了一眼——那邊通向河岸,河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將對岸的景物遮得影影綽綽。
他沒有往河岸走。他先沿著長街把落星渡走了一遍。從東頭走到西頭,又從西頭折回來,沿途經過幾家客棧、一間鐵匠鋪、一間米鋪和好幾座緊閉著大門的宅院。街面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人推著獨輪車從他身邊經過,車軸發出有節奏的吱呀聲。一個穿灰布衫的老人坐在自家門檻上曬太陽,眯著眼看他走過去,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沒開口。
林淵走完一整條街,在靠近西頭的一座小石橋上停下來。橋下的河水是從南面流過來的,水色清淺,能看見河床底部的卵石,青灰色的、赭紅色的、淡白色的,大大小小地鋪在河底,被水流磨去了所有稜角。他靠著橋欄站了一會兒,看著河水從橋洞裡流過去,發出一種持續而均勻的嘩嘩聲。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可能是因為那道門樓上的三個字讓他想起了某個人,也可能只是因為走了太長的路,需要一個地方停下來,讓腳底的觸感從沙土和野草換回平整的石板。他靠著橋欄,把那道風從身側讓到身後,讓它落在橋面上的影子像一條蜷著的線。
他站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太陽從東面的屋簷之間升起來了一些,將整條河面照得明亮起來,河底的卵石被陽光透過水層之後染上一層溫潤的光澤。他正準備離開橋面,去街邊找一戶人家討一碗水喝,餘光忽然掃到河岸邊一個熟悉的輪廓。
河邊有一塊平整的石頭,灰白色的,表面被河水反覆浸泡之後泛著一層水潤的亮光。石頭上面坐著一個人,背對著他,手裡握著一根細長的竹竿,竹竿一端垂進水裡,水面上沒有浮漂。那人穿著一件淺青色的舊衫,衣襬鋪在石面上,被河風吹得微微掀動。背影清瘦,肩線平直,肩胛骨的輪廓隔著衣料能看出來一點,像是坐了很久也沒有換過姿勢。
林淵在橋上站住了。他認得那個背影。那道風從橋面上繞了一圈,然後落回他肩側,像是也在辨認那個人。
他沒有立刻出聲。他只是靠著橋欄,看著那個背影在河岸邊的晨光裡坐著,手裡的竹竿偶爾動一下,在水面上劃出一圈圈緩緩擴散的漣漪。河水在石頭下面流過,發出持續的低響。遠處有早起的鳥叫了一聲,然後安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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