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子發下來了。語文。

陸星燃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的時候，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全被壓了下去。手摸到卷子的那一刻，他像摸到了一塊熟悉的石頭，指尖傳來的觸感告訴他：這件事他做了無數遍。模擬考、月考、周測、隨堂測驗……三年裡他做過的卷子能摞到膝蓋那麼高，有陳老師親手出的題，有省級聯考的真題，有他自己從舊書攤上淘來的各省中考試卷。那些卷子上的題變成了今天這張紙上的題，換了個數字、換了個語境，但底層的邏輯還是那些他嚼爛了、嚥下去了、融進骨頭裡的東西。

他翻開卷子，先看作文題。題目是“_____的那一刻”，半命題作文。他頓了一秒，腦海裡湧出無數個可以填空的瞬間——母親在路燈下縫補衣服的那一刻、陳老師在黑板上畫出那道輔助線的那一刻、他攥緊拳頭立下血誓的那一刻、他穿上新布鞋走出家門的那一刻……他拿起鋼筆，在橫線上寫下兩個字：

“相信。”

然後他翻回捲首，開始答第一題。鋼筆的筆尖劃過紙張，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春蠶啃桑葉一樣均勻。他寫得專注，額頭上的那道舊傷疤在日光燈下若隱若現，像是刻在皮膚上的一道淺淺的河流。他整個人縮排題裡，外面的聲音全被遮蔽了——翻卷子的嘩啦聲、監考老師走路的腳步聲、窗外樹上的蟬鳴……全都退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只有筆尖和紙在對話。

基礎題他做了三遍檢查。閱讀理解他先通讀全文，再回頭看問題，從原文裡找依據。作文他留了西十分鐘，開頭寫了三遍才定稿，寫到後半段手有點發酸，但他沒停，把最後一個句號寫得圓圓的，像一滴墨落進宣紙裡。

上午的考試結束鈴響的時候，他才發覺自己後背出了薄薄一層汗。他把鋼筆帽旋緊，把卷子和答題卡交上去，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僵，扶著桌沿站了兩秒才走。

走出教學樓，陽光白晃晃地照下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趙磊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躥出來，一把攬住他的肩膀：“怎麼樣？作文寫的啥？”

“相信的那一刻。”

“牛逼！我寫的“考試結束的那一刻”，寫到我媽在校門口等我的畫面，差點把自己寫哭。”趙磊嘿嘿笑了兩聲，“走，吃麵去。我都餓癟了。”

中午的麵館擠滿了考生，兩人好不容易在角落搶到一張小桌。趙磊要了兩碗牛肉麵，又加了一份滷蛋，拍著桌子豪氣地說“今天我請客，你敞開了吃”。陸星燃沒跟他爭，低頭吃麵的時候，趙磊還在喋喋不休地說上午的數學最後一道大題如何變態，說著說著突然停下來：“哎，那道題你解出來沒？就是那個二次函式和幾何結合的。”

陸星燃嚥下麵條，點了點頭：“做了。”

“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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