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點半，天還沒亮透。

陸星燃是被雞叫聲吵醒的。他睜開眼，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但能聽見隔壁灶間傳來輕微的木柴折斷聲——母親己經起來了。他沒有馬上起身，而是在木板床上多躺了幾秒，把今天要做的事情在心裡過了一遍：起床，吃飯，檢查准考證，帶好文具，去考場。簡單得像背熟了的公式，但每一個步驟都沉甸甸地壓在胸口，壓得他呼吸比平時深了兩分。

他翻身坐起來，第一件事不是穿衣服，而是從枕邊摸過書包，拉開拉鍊，伸手探進夾層。鋼筆還在，硬硬的，涼涼的，指尖觸到筆帽上那道淺淺的劃痕——那是他昨晚把玩時不小心蹭的。他把鋼筆拿出來擰開筆帽，湊到視窗透進來的那點微光裡看了看金色的筆尖，才放心地旋迴去，重新放好。

然後他看見了床腳那雙新布鞋。深藍色的鞋面，千層底的鞋底，昨天晚上試穿的時候剛好合腳。他拿起來聞了一下，新布的味道混著漿糊乾透之後那種淡淡的米香，像是母親用整個春天的力氣納出來的。

他穿上鞋，踩了踩地面。鞋底厚實，走路無聲，腳趾頭在裡面舒舒服服地待著，連這些年冬天凍瘡落下的老繭都像是被什麼軟綿綿的東西裹住了。

“星燃，醒了？”母親的聲音從灶間傳過來，清亮亮的，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緊張。

“醒了。”

陸星燃走出去，灶間裡己經點了煤油燈。母親今天穿了一件壓箱底的碎花襯衫——那件襯衫平時捨不得穿，只有過年或者去鄉里趕集才拿出來，袖子上的兩塊補丁縫得整整齊齊，像是故意做成的裝飾。她正在往碗裡撈麵條，鍋裡冒著騰騰的白汽，灶臺上還放著兩個煮好的白水雞蛋。

“先把雞蛋吃了。”母親把雞蛋放在他手邊，“麵條等會兒再吃，先墊墊肚子。”

陸星燃拿起雞蛋在桌上磕了兩下，剝開殼。蛋白燙手，他左右手倒了兩下，一口咬掉半個。雞蛋是剛煮的，蛋黃還沒完全凝實，咬開的時候淌出一點橙黃色的汁，鹹淡剛好。他又咬了一口，把剩下半個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囊囊的，一邊嚼一邊去拿桌上的筷子。

母親把麵條端過來，碗裡臥著兩個荷包蛋，湯麵上浮著蔥花和幾點香油——香油是上個月陳老師送的那一小瓶，母親一首鎖在櫃子裡，今天才捨得開啟。

“媽，你吃了嗎？”

“媽吃過了，你別管我，快吃。”母親在他對面坐下，手放在膝蓋上，十指絞在一起。她的指甲縫裡還嵌著昨晚納鞋底留下的線頭，大拇指上貼著一塊創可貼，大概是扎針的時候戳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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