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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解君心_槐花落(1)

槐花落

李未央往李府去的那日,天泛著暮春特有的燥意,風裹著柳絮的輕軟與槐花初綻的甜香,她本是去永寧寺替拓跋浚還願的,檀香剛燃盡,回程時車簾被風掀起一角,遠遠望見李府的青瓦在日光下泛著幽光,像蒙了層陳年的釉,便敲了敲車壁,對駕車的胡人車伕道:“轉道李府。”車伕“籲”了一聲,韁繩一扯,兩匹栗色馬便轉了方向,馬蹄踏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槐花瓣。

門房老張正蹲在門墩上打盹,聽見車馬聲猛地抬頭,見是皇后儀仗的朱輪華蓋車,臉色“唰”地白了,轉身就往裡跑,鞋底蹭著青石板發出“刺啦”一聲。李未央掀開繡著忍冬紋的錦簾,擺了擺手:“不必通傳。”她向來不喜興師動眾,更何況是回孃家,自她入主未央宮,李府上下便多了層無形的拘謹,連門前的石獅子都似比從前矮了三分。

她扶著青竹的手下了車輦,月白襦裙的裙襬掃過門檻,石青披帔在肩後輕飄,忍冬紋的銀線在日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引路嬤嬤王嬤嬤迎上來,笑容裡藏著不易察覺的僵硬,躬身時髮髻上的銀簪晃了晃:“皇后娘娘怎的忽然回來了?老夫人正歇晌呢,奴婢先去通稟一聲。”李未央截住她的話,腳下已往榮安堂的方向走:“不必驚動祖母。”她聲音清冷,像秋日拂過瓦簷的風,王嬤嬤喉頭動了動,終究沒敢再開口。

穿過廡殿式大門,青石板上的日光斑斑駁駁,像撒了把碎金。迴廊兩側的槐花開得正盛,甜香裹著風往鼻子裡鑽。走到迴廊拐角,忽然聽見一陣孩子的笑,從西側偏院傳出來,隔著半掩的棗木門,脆生生蕩在空氣裡,像剛摘的青杏砸在瓷盤上。李未央腳步停了。身後王嬤嬤的呼吸忽然重了,趨前一步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出聲。

這時門“吱呀”一聲被撞開,跑出個約莫四五歲的男童,穿半舊窄袖小袍,領口繡著卷草紋,針腳密實,是李府繡孃的手藝,袍角卻沾著草屑與槐花碎瓣,手裡舉著竹骨糊紙的紙鳶,尾巴拖著兩條新裁的紙條,在風裡撲啦啦響。他跑得急,小短腿絆了一下,一頭撞進李未央的裙襬裡,紙鳶的竹骨“哢”地輕響,左翼耷拉下來。

孩子抬起頭,李未央低下頭。四目相對那瞬,她的心像被什麼輕輕捏了一下,那是雙很漂亮的眼睛,烏黑的瞳仁映著迴廊頂上漏下的日光,像盛了一小汪春天的水,眼尾微微上挑,與李常茹那雙總帶著怨的眼睛像了七分,卻又多了孩子特有的懵懂,還沒染上成人的恨。

“小祖宗!”乳母張氏這時才追出來,看見李未央的瞬間,臉上血色“唰”地褪去,撲通跪在地上,聲音打著顫:“拜見皇后娘娘!”王嬤嬤也跟著跪了,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沈悶的響。

院子裡一時靜下來,連風都似乎輕了些。只有孩子還不明所以,攥著紙鳶的線軸,回頭看看跪在地上的乳母,又仰頭看看李未央,小眉頭皺著,奶聲奶氣地問:“你是誰呀?”

李未央抬手示意她們起來:“不必慌。”她的聲音平靜得近乎溫和,像秋日無波的水面,“我又不是來問罪的。”她蹲下身,裙襬鋪在石板地上,沾了些柳絮與細碎花瓣,她渾然不在意。孩子被教養得不錯,見了生人不怯,只睜著那雙烏溜溜的眼睛打量她,目光裡滿是天真的好奇。

她伸出手,輕輕拂去他袍角上沾著的草屑,動作很輕,像怕驚著什麼。然後從他手裡拿過紙鳶端詳,竹骨扎得粗糙,一根骨條歪了,左翼便有些耷拉,飛不高也是難怪。她從袖中取出素絹帕子,帕角繡著朵小小的忍冬花,替他擦了擦額角的薄汗,擦完汗,又把帕子折了折,將他手裡鬆動的竹骨重新纏緊,打了個小小的結,遞還給他。“這樣就能飛得高了。”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柔。

孩子的眼睛亮了,像兩盞小燈籠,接過紙鳶雀躍地拽了拽線,又想起什麼似的,規規矩矩朝她作了個揖,奶聲奶氣道:“謝謝阿姊。”李未央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春風吹皺水面。

她站起身,牽起他的手,那是隻很小很軟的手,溫熱的,掌心有一點汗溼,像枚剛從枝頭摘下來的青杏。她牽著這隻手往榮安堂走,身後的王嬤嬤和張氏面面相覷,終於長長鬆了口氣,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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