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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解君心_槐花落(2)

“你父親說,孩子總歸是無辜的。大人之間的那些事,不該落在一個奶娃娃頭上。他把他放在我跟前養著,這一養就是四年。”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目光覆雜得像秋天的水,清澈底下沈著泥沙,“關於名字他說,這是李家欠她的,也是他欠這個孩子的。”

李未央放下了茶盞。瓷器與紫檀木的桌面碰出極輕的一聲響,像一聲嘆息。她看向那個正在數槐花的孩子,他渾然不知大人們在說什麼,數到十幾串的時候大約是數清了,便回過頭來朝祖母比劃著手指頭,得意地報了一個數:“老祖母,十七串!”老夫人笑著點點頭,說謙兒真聰明,他便更得意了,又轉過臉來朝李未央笑,眼睛彎成月牙。

“父親做得對。”李未央輕聲說。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深潭的水面,看不見底下的暗流。她伸出手,那孩子便從榻上爬下來,走到她面前,把手裡的紙鳶遞給她看。紙鳶的尾巴在他身後拖出長長兩條,像兩道沒有寫完的筆畫。“孩子是無辜的。大人的眼睛被矇蔽了,那是大人的事。他被帶到這世上來,不該替任何人揹著。”她說完這句話,把紙鳶還給拓跋謙,指尖碰到他溫熱的小手,像碰到了一團小小的火。

李未央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胸腔裡湧上來,酸澀而溫熱,堵在喉嚨裡。她想起自己的兒子拓跋弘,那個在未央宮裡養尊處優的小皇子,每日有太傅教他讀《千字文》,有宮人替他繫好每一粒盤扣,而眼前這個孩子,卻只能困在這方寸大的院子裡,每天最大的事,就是等槐花落,等紙鳶飛。

老夫人看見了這一幕,手裡的佛珠停了下來。她沉默了許久,最後只是點了點頭,眼角的皺紋像是被暮春的風撫平了些,像秋日裡被曬乾的橘子皮,終於沾了點暖意。

從李府出來時,天色已近黃昏。李未央上了車輦,走了一段,她掀開帷幔回頭望了一眼,李府門前的廡殿頂在夕照裡籠著一層暖光,像鍍了層金,門廊下那兩頭石獅子靜靜地蹲著,頭頂落滿了槐花,像是戴了白帽子。她放下帷幔,車馬駛向未央宮,槐花的甜香追著車轍,一路飄過去。

未央宮中已掌了燈,數十盞銅燈將殿內照得通明,燈油滲入燈芯的細微聲響在靜夜裡格外清晰。拓跋浚正倚在案前翻看今日的奏摺,眉頭微微蹙著,大約是看到了什麼不順心的內容,硃筆在摺子上頓了頓,墨跡暈開一小團。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便放下了手裡的摺子。他揮手屏退了殿中侍立的宮人,燭火劈啪地響了一聲,像誰輕輕嘆了口氣。

李未央走過去,在他身側坐下。她沒有說話,殿裡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像遠處傳來的鼓點,一聲接一聲。

“我今天在李府見到了李常茹的孩子。”李未央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著什麼。拓跋浚的目光微微一頓,沒有打斷她,只把案上的茶盞往她面前推了推,茶湯還冒著熱氣。

“他在祖母跟前養著,養得很好。白白淨淨的,會沖人笑,會數槐花。”她的嘴角浮起一點笑意,那笑意很淡,像茶盞裡升起的最後一絲熱氣,轉瞬就散在暮色裡,“父親給他取名叫拓跋謙,謙讓的謙。”她頓了頓,垂下眼睫,燭光在她臉上投下兩小片扇形的影,像蝴蝶的翅膀,“也是歉疚的歉。”

拓跋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覆住了她的手背。他的掌心乾燥而溫熱,帶著久握奏摺後殘留的一點紙墨氣息,像秋日裡曬過的棉被,讓人心安。

“他比弘兒大一歲。”李未央的聲音低下去,像夜色裡遠遠傳來的簷鈴聲,“卻只能困在那方寸大的院子裡,每天最大的事,就是等槐花落,等紙鳶飛。我看著他,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她抬起頭來,望向燭火,火光在她瞳孔裡跳動,像兩簇小小的火焰,“恨嗎?不恨。憐嗎?也不全是。只是覺得……他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記得,就這樣替那些記得的人揹負著。他連自己背了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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