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的部隊在徐州以南的官道上紮營時，天已經黑透了。隊伍在路邊的一塊空地上停下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亂走。劉備坐在一塊石頭上，面前放著一碗涼透了的粥，沒有喝，端在手裡，像是要用碗沿的溫度來確認自己還坐在這片土地上。他的手指按在碗沿上，指腹貼著粗陶的紋理，像是要在那些起伏的顆粒間找到一個握得住的著力點。

關羽在暮色中趕上來的。他騎馬走在隊伍後面，青龍偃月刀橫在馬鞍上，刀刃上還沾著路上沒來得及擦去的塵土。他在劉備面前勒住馬，翻身下來，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糧，掰了一半遞給劉備。劉備接過來，放在膝蓋上沒有吃。關羽也沒有催他，自己把那半塊乾糧慢慢嚼完，然後開口說了一句：“曹豹開了西門，呂布的騎兵是從西門進來的。”劉備抬起頭來看著關羽：“張飛呢？”關羽說在後面，他繞了一段路，應該快到了。

張飛在一個時辰後趕上了隊伍。他騎著馬來到劉備面前，沒有下馬，勒住韁繩，在馬背上坐了片刻，然後把丈八蛇矛插在地上，翻身下來，蹲在火堆旁邊，沒有開口。他伸出手在火堆上烤了一會兒，指尖觸碰著火焰的邊緣，像在用那種灼熱來抵消什麼。劉備看著他，沒有問他城裡的情況，先把手裡的粥碗遞了過去。張飛接過來喝了一口，粥已經涼了，他把碗放下，說了一句：“城裡的百姓沒有傷亡，二哥的人馬也撤出來了。”劉備點了點頭。

訊息在第二天天亮時傳遍了整個軍營。徐州失守的訊息像一陣風，沿著帳篷之間的過道迅速擴散開來，先是幾個隊率聚在一起低聲交談，然後是整排整列計程車兵開始有人站在原地發呆。有人蹲在帳篷邊上，手裡攥著一根草莖，目光落在遠處田野的盡頭。隊伍裡開始有人低聲議論，一個聲音先響起，緊接著另一個聲音加入，像一道裂痕沿著牆面蔓延，起初只是一條細線，走過幾頂帳篷之後已經分出了枝杈。

劉備從營帳裡走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他沒有喊話，也沒有下令召集隊伍，像是要等那些聲音先自己落定，再決定從哪裡開始重新收緊繩頭。他沿著帳篷之間的過道慢慢走了一圈，走到營地邊緣時停下來，看著遠處田野裡那些正在緩慢移動的農人。他走回營地中央時，說話聲已經比剛才低了一些，他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但足夠讓周圍的人聽清：“徐州丟了，但人還在。人還在，就能再找地方站住腳。”沒有人應聲，但那些低下去的議論沒有再升起來。

關羽在午後找到劉備，兩個人站在營地邊緣的一棵柳樹下面，風從田埂那邊吹過來，把柳枝吹得微微晃動。關羽先開了口，像是要把那句話的重量先擱在樹蔭底下：“大哥，下一步怎麼走？”劉備說先往北走，先去小沛，那邊還有一部分人馬和存糧。關羽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那道邊界線確實已經按照預期的方向延伸到了小沛的位置，然後又說了一句：“呂布不會追我們。”劉備說是，他不會追，因為他要的不是我的人，是徐州城。

當天下午，部隊拔營向北移動。隊伍走得不快，但方向明確，沿途沒有人掉隊。走了大約十里路時，劉備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徐州城的方向，城牆的輪廓已經在遠處的天際線上變成了一道淺灰色的細線，像是被反覆摺疊過後留下的那道摺痕。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回頭繼續前行。在他的視線移開之前，那道淺灰色的細線已經在暮色中漸漸變淡，像一頁被拆散的舊信，正在被風一截一截地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