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術在淮南邊境增兵之後，一直等著劉備的動向。斥候每隔半天回來報一次信，把劉備部隊的位置、人數、行軍速度逐一報上來。劉備奉詔南下的訊息傳到南陽時，袁術正坐在府中吃午飯，他放下筷子聽完稟報，沒有多說什麼，讓人把閻象叫來。閻象走進正堂時，袁術已經站起來，在地圖前面等著了，手指點在淮南以北的官道交叉口：“劉備已經出發了，他現在走到哪了？”閻象說前鋒已經過了譙郡，正在向汝南方向推進，速度不快，像是在觀望。袁術說那就別讓他觀望了，派人去截他。

袁術的部隊在三天後出發，由大將紀靈率領，兩萬步兵、五千騎兵，沿淮河以北的官道向西推進。紀靈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不常說話，但打仗穩得住。他率軍在淮河北岸的平原上行軍，沿途沒有遇到任何抵抗。斥候回報說劉備的部隊正在向徐州方向撤退，速度不快，隊形鬆散，像是已經失去了追擊的意志。

劉備確實在撤。徐州失守的訊息傳開之後，他手下的人心已經開始散了。有人開始猶豫要不要繼續跟著他往北走，有人藉口身體不適要求留在沿途的村莊裡。他沒有強行挽留，只是讓願意留下的人登記了名字，各發了一些乾糧和盤纏。他的隊伍從一萬五千人縮減到了不到一萬，輜重也丟了不少。

紀靈的部隊在第四天傍晚與劉備的後隊接觸了。後隊是由張飛帶領的，他走在隊伍最後面，負責斷後。他聽到遠處傳來的馬蹄聲時，勒住馬，轉身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對身邊的副將說了一句：“袁術的人追上來了。”他的語氣平穩，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刻。

紀靈的前鋒部隊沒有減速，直接向張飛的後隊壓了過來。張飛沒有下令列陣迎戰，人數相差太懸殊，他的後隊只有不到一千人，而紀靈的前鋒至少有三千騎兵。他讓後隊沿著官道兩側的田地散開，避開了騎兵的正面衝鋒方向。紀靈沒有下令追擊那些散開的步兵，讓騎兵沿著官道繼續向前推進，直奔劉備的主力方向。

張飛在散開之後試圖重新集結部隊，但袁術的騎兵已經越過了他的防線，他的兵被衝散了，有人在田地裡奔跑，有人蹲在溝渠裡不敢抬頭，有人沿著田埂往北跑。他騎著馬在後隊和主力之間來回穿插了幾次，收攏了大約三百人，然後帶著這三百人沿著官道向北急行軍，試圖在紀靈的主力追上劉備之前趕到前面去。

劉備在主力部隊中聽到了後方的動靜，勒住馬。他站在官道中央，身後是正在向北移動的隊伍。關羽策馬從前方折返回來，在他身側停住，說了一句：“袁術的人追上來了，張飛的防線已經被突破了。”劉備沒有立刻回答，他先讓傳令兵通知各營加快行軍速度，又讓關羽帶兩千人留在後面接應張飛。然後他繼續沿著官道向北推進，沒有再回頭。

紀靈的騎兵在當天夜裡追上了劉備主力部隊的尾部。他們沒有立刻發動衝鋒，在距離大約兩裡處停下來，列陣，像是要把那些正在撤退的隊伍先看清楚，再決定從哪裡切入。劉備的部隊在黑暗中繼續向北移動，速度比白天快了一些，但佇列已經開始鬆散，有人落在了後面，有人超過前排跑到了前面。紀靈在觀察了一段時間之後，下令左翼騎兵從側面包抄，切斷劉備北撤的路線。

包抄發生在半個時辰之後。劉備的主力正在透過一處地勢較低的路段，兩側是緩坡，坡上長滿了低矮的灌木。紀靈的左翼騎兵從東側的坡上衝下來時，劉備的隊伍正在透過那段緩坡中部，佇列被攔腰截斷。前排的人繼續向北跑，後排的人停住了，有人試圖向兩側散開，被騎兵的馬蹄逼了回來。劉備在隊伍的前段聽到後方傳來的喊殺聲，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關羽策馬從後面趕上來，鎧甲上已經濺了血，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大哥，你先走，末將擋一陣。”劉備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像是要確認那道已經鋪開的防線是否還有餘力在斷裂處重新接上，然後繼續策馬向北馳去。

關羽帶著兩千人在那處緩坡上列陣，擋住了紀靈騎兵的追擊。他沒有讓部隊主動進攻，只是守住那條通道，讓紀靈的騎兵無法繞過他的防線去追劉備。紀靈的騎兵試了兩次，都被關羽的步兵擋了回去。關羽站在陣前，青龍偃月刀橫在身前，像一面正在緩慢移動的牆。

劉備在天亮時到達了小沛。小沛的城牆還在，城門關著，守軍遠遠看到那支隊伍時沒有開門，先派人出來確認了身份。劉備在城門口勒住馬，等著城門開啟，城門在他面前緩緩開啟時，他的目光落在門洞內側那些正在列隊的守軍身上，只說了一句：“先進城，把門關上。”

關羽在午前帶著張飛和殘兵回到了小沛。他們在城外勒住馬時，劉備已經站在城門口等著了。關羽翻身下馬時腿有些僵，他沒有立刻開口，在門檻上坐了下來，青龍偃月刀靠在門框邊，刀身上還殘留著沒有乾透的血跡。張飛在後面勒住馬，沒有進城，在城門口停了一會兒，翻身下來，靠著城牆蹲著。他抬頭看了一眼小沛的城牆，城牆上插的旗還是舊的，邊緣已經磨白了。風從城牆方向吹過來，吹動他鬢角的碎髮，他沒有說話。

劉備站在城門口，清點了一下撤回來的人數，一萬五千人出發，回到小沛的不到七千。他讓糜竺去清點糧草，讓孫乾去安排傷兵，自己走進縣衙，在正堂裡坐下來。他在案前坐了很長時間，沒有去動面前攤開的地圖，也沒有吩咐任何事，像是要在那道已經失守的防線之外，先在這張舊案面上重新確認自己坐著的這張椅子是否還穩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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