剁餡聲那事過去之後，二月就過了一半了。天漸漸暖和起來了，白天的日頭曬得人後背發癢，院子裡的老榆樹枝頭上冒出了細碎的芽苞，遠看灰濛濛的，近了才能看見那些鼓鼓的小點點。滿倉跟黃小七還是擠在供桌底下的舊毯子上，兩個東西把毯子壓得扁扁的，黃嘟嘟說它倆現在是“毯子焊死了”，黃小七說這名不好聽，黃嘟嘟說那叫“毯子雙煞”，黃小七想了想說這個還行。

二月十六那天下午，門被敲響了。我放下手裡的活兒去開門，門口站著一個西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褲腿上沾著新鮮的泥點子，像是剛從地裡回來。他站在門口問了一句是不是雅雅，我說是。他點了點頭，說他是下面一個屯子的，有人介紹他來找我。他說他遇到了一件怪事，拿不準該怎麼辦，想讓我幫忙看看。

我讓他進了屋。他在沙發上坐下來之後兩隻手絞在一起搓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他說他姓趙，住在下面一個屯子裡，家裡有幾畝地，種苞米。去年秋天收苞米的時候，他在地裡幹活幹到天黑，收工的時候看見地頭站了一個人。一個女的，穿著一件碎花褂子，頭髮紮成兩條辮子，站在地頭那棵老榆樹底下，一動不動。他以為是隔壁地鄰家的媳婦，喊了一聲，那人沒動。他又喊了一聲，那人還是沒動。他往前走了兩步想看仔細，那人忽然就不見了。他當時以為自己眼花了，沒當回事，就回家了。

可從那之後，他每天晚上做夢都夢見那片苞米地。夢裡他站在地頭，那棵老榆樹底下站著那個女的，穿著一件碎花褂子，頭髮紮成兩條辮子。她不說話，就那麼站著，看著他。他往前走，她就往後退。他停下來，她也停下來。他追，她就跑，跑進苞米地裡，越跑越深，他追不上。他醒過來的時候總是一身汗，心跳得跟擂鼓似的。後來他白天在地裡幹活的時候也偶爾能看見那個女的，站在地頭那棵老榆樹底下，安安靜靜地看著他。他一走近，她就不見了。

他說他己經好幾個月沒睡好覺了，白天也沒精神，地裡的活兒也幹不動了。他媳婦說他瘦了一大圈，他自己也覺出來了。他去找過村裡的赤腳大夫，大夫給他開了安神的藥，吃了不管用。後來有人跟他說，可能是衝撞了啥，讓他來找我。

我聽完之後沒有急著下結論，先問他那片苞米地以前是什麼地方。他想了想說，他聽老輩人講過，那片地以前是一片亂葬崗子，後來平了改成了耕地。他太爺爺那輩的人說，那片地裡埋過不少人，有餓死的，有凍死的，有走丟的，反正都是沒人認領的孤魂野鬼。後來開荒的時候把那些骨頭都起了出來，重新埋在了村後頭的山坡上，但那塊地一首不太平。他種了好幾年了，以前什麼事都沒有，就是去年秋天開始不對勁的。

那天下午我跟著他去了那個屯子。苞米地離屯子不遠，走十幾分鍾就到了。那片地挺大的，一眼望不到頭，地裡的苞米茬子己經翻進土裡了，光禿禿的，黑褐色的泥土翻得鬆軟，踩上去陷腳。地頭有一棵老榆樹，枝丫光禿禿的，橫在灰白色的天底下，樹皮裂著深深的紋路。我站在地頭看了一會兒，風從苞米地裡吹過來，帶著一股子泥土的潮氣和苞米茬子腐爛之後的氣味，不重，但能聞出來。老榆樹底下的地面上有一小片區域顏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像是被水洇溼過又幹透了，形狀不太規則，但能看出是一個人的輪廓，像是一個人在這兒站了很多年留下的印子。

黃嘟嘟的聲音在腦子裡頭響起來，比平時慢：“弟馬，那棵樹底下站著的那個人，她不是來嚇人的。她以前就住在這一片，後來地改了，她找不著家了。她每天晚上都站在那棵樹下等，等著有人告訴她回家的路。你幫趙大哥看看樹底下有沒有東西，她當年走的時候把一樣東西落在樹底下了。”

我讓趙大哥在屯子口等著，自己走到老榆樹底下蹲下來。樹根周圍的土比其他地方鬆一些，像是被翻動過很多年。我用一根樹枝輕輕撥了撥樹根旁邊的土，撥了大概兩寸深，碰到了個硬東西。我把土扒開，是一個小布包，藍印花布的，己經爛了大半，邊角碎了幾塊，但包著的東西還在。我開啟布包，裡面是一把梳子，木頭的，梳齒斷了幾根，但整體還完整。梳子背面刻著一個字，筆畫很細，刻痕被手指反覆摸過，己經磨得發亮了。梳子底下壓著一小截紅繩，繩頭打了一個結，結頭很小，緊貼著梳子。

我把那把梳子和那截紅繩收好，用自己隨身帶的手帕包上，放進了兜裡。然後我回到屯子口，跟趙大哥說樹底下確實有東西，我拿走了，明天我再來一趟，替他處理乾淨。他問我是什麼東西，我說是一把舊梳子，應該是以前誰掉在那兒的，我拿回去看看怎麼處理。他沒有多問，點了點頭就回家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把梳子放在供桌上，點了一炷香。香火燒到一半的時候，我把梳子拿起來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木梳的梳齒斷了幾根，剩下的梳齒也磨得圓潤了，是被頭髮反覆摩擦了很多年才有的手感。梳子背面的那個字刻得雖然淺，但筆畫很用力，收筆的地方頓了一下，留下了一個比別的筆畫都深的刻點。我把那截紅繩放在梳子旁邊，繩結很小，緊貼著梳齒，像是繫上去之後就沒有再解開過。

黃嘟嘟說：“弟馬，那把梳子是她的，她走之前把梳子埋在了樹底下，想等回來的時候再取。後來她沒有回來。你幫趙大哥把梳子送到村後頭的山坡上去，那邊埋著從這片地裡起出來的骨頭，她把梳子送回去就算到家了。”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那個屯子。趙大哥在屯子口等著我，手裡拎著一把鐵鍬。我讓他帶我去村後頭的山坡。山坡上有一片荒地，長滿了枯草，荒地裡有一小片區域土色比周圍深一些，像是曾經被挖開又填平過。我讓趙大哥在荒地邊上等著，自己走到那片深色土的區域蹲下來，用手裡的樹枝在土面上輕輕劃了一個小圈，然後把那把梳子和那截紅繩一起埋了進去。埋完之後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讓趙大哥在土堆旁邊壓了一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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