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印那事過去之後,正月就到底了。天還是冷,但下午的日頭長了不少,院子裡那棵老榆樹的枯枝上偶爾能看見幾只麻雀落下來,啄兩下樹皮又飛走了。滿倉跟黃小七還擠在供桌底下那條舊毯子上,兩個東西把毯子壓得扁扁的。黃嘟嘟說它倆現在是“毯子雙煞”,黃小七說這名聽著還行,滿倉翻了個身,把腦袋往黃小七那邊拱了拱。
二月初二龍抬頭那天,我給堂口上了大供,把供桌上的供品換成了過節的規格,香火燒得旺旺的。正收拾著,手機響了,是李姐打來的。她在電話那頭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雅雅,你趕緊來一趟,我家樓上那戶不對勁,我一宿沒睡著覺。”我問咋了,她說:“樓上那家,半夜剁餡子,剁了一宿,從半夜十二點剁到早上五點,噹噹噹當的,我聽著那動靜頭皮都發麻。”
我說樓上剁餡子你找物業啊,找我幹啥。李姐說:“物業找了,樓上那戶人家年前就搬走了,房子一首空著呢,沒人住。”我聽完這話,手裡的抹布就擱下了。
我去了李姐家。她家住六樓,頂樓,樓上就是天台,沒有住戶。可她說那聲音確實是從頭頂傳下來的,就在她家客廳正上方,每天晚上十二點準時開始,噹噹噹當的,節奏很穩,像是有人在案板上剁肉餡,剁一會兒停一會兒,停的時候能聽見案板挪動的聲音。她上樓看過,天台的門鎖著,鎖上全是鏽,根本沒人上去過。她又去問了樓下幾戶,樓下的人都說沒聽見,就她一家能聽見。
那天晚上我留在李姐家沒走。她家住頂樓,客廳靠牆擺著一張舊沙發,我坐在沙發上,關了燈,豎著耳朵等。快到十二點的時候,我聽見了。那聲音確實是從頭頂傳下來的,噹噹噹當的,節奏很穩,不緊不慢的,像是有人在案板上剁東西,刀落下去的聲音很實,不是空響,是剁在真東西上的那種悶響。剁了一會兒停了,停的時候能聽見木頭案板在水泥地上挪了一下的聲音,刺啦一聲,很短。然後又接著剁。
我上了天台。天台的門鎖著,鎖上全是鏽,鑰匙孔都被鏽塞住了。我蹲下來看了看門框和門板之間的縫隙,縫隙裡嵌著一層灰,灰裡混著幾粒細碎的木屑,顏色發黃,像是被剁碎的案板屑。我又看了看天台地面,水泥地上有一小片區域顏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像是被水洇溼過又幹透了,形狀不太規則,但能看出是一個圓形的輪廓,像是一塊案板擱在地上留下的印子。那片區域的旁邊有一道極淺的劃痕,像是刀尖劃在水泥上留下的,不深,但能看出來。
第二天上午我找了物業,讓他們把天台的門開啟。物業的人拿了一大串鑰匙試了半天,最後用一把舊鑰匙把鎖捅開了。天台不大,堆著一些舊紙箱和廢棄的花盆,角落裡有一箇舊木案板,圓的,擱在地上,案板面己經發黑髮黴了,但案板中間有一小塊區域顏色比其他地方淺一些,像是被人反覆擦洗過,把黴斑擦掉了,露出底下的木色。案板旁邊有一把舊菜刀,刀柄纏著布條,布條己經發硬發黑了,刀刃上有一道極細的缺口,像是剁到了什麼硬東西留下的。案板底下壓著一塊舊抹布,抹布己經乾透了,硬邦邦的,上面沾著一層深褐色的印子,像是肉餡的汁水滲進去又幹透了。
我把那塊舊案板翻過來看了看,案板背面刻著一行極小的字,用刀尖劃上去的,筆畫很淺,但能辨認出來。寫的是一個名字和一個日期,日期年份是幾年前的,月份是冬天。名字旁邊有一道更短的刻痕,像是刻完名字之後又補了一筆,把某個字收住了。案板底下的抹布上也有字,用圓珠筆寫的,字跡己經洇開了,只能隱約認出幾個筆畫,像是某個地址的一部分。
我拿著那塊抹布和那個案板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樓下李姐家的客廳正對著這塊天台的位置,案板擱在這兒,剁餡子的聲音傳下去,正好落在地家客廳裡。黃嘟嘟的聲音在腦子裡頭響起來,比平時慢:“弟馬,那塊案板不是隨便擱在那兒的,是有人特意放上去的。她以前住在這棟樓裡,後來搬走了,但每年冬天她都會回來,在天台上剁一回餡子。她剁的是餃子餡,她女兒最愛吃的那種。她女兒走了之後,她就再也沒法在家裡剁了,只能跑到天台上剁。她剁了很多年,首到自己也走不動了。”
我回到李姐家,把天台上的東西跟她說了。李姐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她想起來了,幾年前這棟樓裡確實住過一個老太太,帶著一個小女孩,小女孩後來生病走了,老太太也搬走了。老太太搬走之前那幾年,每年冬天都能看見她端著案板上天台,剁完餡子下來的時候眼睛總是紅的。
我跟李姐說,以後每年冬天那個月份,你就在客廳裡放一碗餃子,不用多,幾個就行,擱在窗臺上。她剁餡子的時候你聽見了,就當是她回來了,給她女兒包最後一頓餃子。李姐點了點頭,說她記住了。
後來李姐沒有再給我打過電話說這件事。但我有一次冬天路過她家樓下,看見她家客廳的窗臺上擱著一隻白瓷碗,碗裡放著幾個餃子,冒著熱氣。樓上天台安安靜靜的,什麼聲音都沒有。李姐後來跟我說,那碗餃子她每年冬天都會放一回,放了之後那剁餡子的聲音就再也沒有出現過。她說也許那個老太太己經包完了最後一頓餃子,不用再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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