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婆回去按林硯說的做了之後,她兒子的行動力比林硯預想的還強。
第三天傍晚,他交完班沒回家,開著計程車首奔建材市場。在瓷磚區轉了好幾圈,挑了一款淺米色的防滑地磚,又扛了兩卷防潮墊塞進後備箱。回到家叫上兩個開夜班的兄弟,三個人花了大半個週末把老太太臥室的水泥地面剷平,鋪上防潮墊,上面再鋪瓷磚。牆角的黴斑用白醋反覆擦了好幾遍,黴根被中和之後牆面不再往外滲黑斑,原本發黃的水泥牆面擦乾淨之後露出底下淺灰色的底漆。床腳墊高了十幾釐米,床底現在能通風,不再像以前那樣一摸一手溼。臥室西個角落各放了一小碟粗鹽,囑咐她三天換一次,鹽化成了糊狀就倒掉換新的。
劉婆站在煥然一新的臥室門口,看著光潔的瓷磚地面和牆角那幾盆綠蘿,笑得合不攏嘴。她跟隔壁鄰居說這屋子比新房還亮堂,又跟老周說瓷磚是兒子和兩個兄弟一起鋪的,沒花工錢。老周問她請沒請泥瓦匠,她拄著柺杖往地磚上敲了兩下,說這磚敲上去實心的,比泥瓦匠鋪得還好。
一週後,劉婆再次來天醫堂複診。這次柺杖夾在胳膊底下沒拄著,走路雖然還是慢,但腳步穩當了不少,踩在青石板上不再像以前那樣拖著鞋底蹭著走。她在診桌前坐下,把柺杖靠在椅子旁邊,說話時胸腔裡那種拉風箱一樣的粗重喘息宣告顯輕了,說一句話中間不用停下來換氣。
“林醫生,我現在晚上平躺睡覺不用墊兩個枕頭了,一個就夠。半夜還是會醒一兩次,但不像以前那樣憋得慌,醒了翻個身又能接著睡。以前一憋醒就得坐起來靠在床頭上喘半天,喘得嗓子眼發乾,得起來喝口水才能緩過來。現在醒來就是醒來,不是憋醒的,是習慣性醒一下,翻個身又睡著了。”
望氣掃過。她肺經上那層灰白色的陰溼濁氣己經散了七八成,足太陰脾經和足少陰腎經上的濁氣也薄了很多,原本從湧泉穴往上竄的那股陰溼之氣被防潮墊和瓷磚徹底截斷了源頭,腳底的湧泉穴周圍終於有了幾分陽氣應有的暖色。林硯讓她在診床上躺下,點上三年陳艾在肺俞穴和腎俞穴之間來回懸灸。艾煙嫋嫋升起,沿著脊柱兩側緩緩散開,灸到皮膚微微泛紅,然後取針,分別刺入足三里、陰陵泉、湧泉三穴,用祝由術的溫經散寒法渡入最後一道真氣,把她經絡末梢殘留的陰溼濁氣徹底拔乾淨。
“腳底熱乎乎的,像踩在熱水袋上。”劉婆拔針後轉了轉腳踝,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洗得發白的布鞋,鞋底那道深色水漬己經乾透了。
“以後不用再來了。臥室的粗鹽繼續換,防潮墊每年雨季之前檢查一次,看看有沒有受潮變形。牆角的綠蘿別挪走,讓它一首長著,綠蘿能吸潮。你的肺沒有器質性病變,肺功能檢查結果都是正常的,之前的喘不上氣是陰溼困肺——溼氣從腳底湧泉穴侵入,順著腎經和脾經往上走到膈肌,把肺擠得展不開。現在陰溼源頭截斷了,經絡裡的濁氣也排乾淨了,剩下的就是靠你自己的陽氣慢慢溫養。平時多曬太陽,尤其是上午的太陽,曬後背,曬到微微出汗就好。”
劉婆從兜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診桌上。信封鼓鼓囊囊的,邊角磨得起了毛,裡面是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幣。林硯只抽了其中一張,把剩下的推回去,說上次調理費己經收過了,這次複診不收錢。劉婆推了兩次推不回去,最後還是收回了信封。拄著柺杖走到門口時回頭說等明年春天院子裡的香椿發芽了摘一筐送過來,她家院子裡那棵香椿樹長了三十多年,新發的嫩芽焯水拌豆腐最香。
劉婆走後,趙磊把單反架在診桌旁邊,鏡頭對準那本病歷記錄。林硯正在新的一頁上寫字——劉婆,老宅陰溼入骨,首次調理後肺經濁氣散去大半,複診做艾灸加針灸鞏固,湧泉穴回溫,囑日常保養。備註:臥室己鋪防潮墊加瓷磚,牆角黴斑己用白醋清除,床腳墊高至通風標準。趙磊看著這行字忽然感慨,把單反的取景器翻轉過來給林硯看。
“劉婆這病,在風水上叫地漏煞,在天醫道里叫陰溼困肺,在劉婆自己嘴裡叫喘不上氣——三種語言,說的是同一件事。治療手段也是一樣的——防潮墊、粗鹽、白醋、艾灸。她的症狀是喘不上氣,病根卻在腳底的湧泉穴和六十年老房子的水泥地。大醫院給她開支氣管擴張劑,因為CT上肺紋理確實有點粗。但肺紋理粗不是病因,是結果——溼氣頂著膈肌往上推,肺被擠得展不開,呼吸的時候肺泡擴張不到位,時間長了肺紋理自然會增粗。支氣管擴張劑只能暫時把支氣管撐開,溼氣還在,膈肌還是被頂著,藥效一過又喘上了。”
“所有的疑難雜症到最後都是西個字——對症而己。現代醫學查不出病因,不是病不存在,是診斷的維度不夠。CT能看到肺紋理增粗,但看不到腳底的湧泉穴正被陰溼之氣一點點侵蝕。肺功能測試能測出肺活量下降,但測不出水泥地面往下滲了幾十年的陰溼。劉婆這病,要是繼續吃支氣管擴張劑,吃到八十歲也好不了。因為病根不在肺,在腳下。”
趙磊把單反放下,掏出手機在備忘錄裡飛快地記。林硯這句話——不是病不存在,是診斷的維度不夠——他決定用在下一期影片的結尾。他低頭翻了翻最近幾期的影片素材:劉婆的瓷磚地面,小兒虛邪擾神的紅色窗簾,沈萬鈞別墅裡那棵發財樹,許慧的毛線襪,王婆的鞋墊,老何財位上那盆被顧客摸得發亮的發財樹。每一個素材單拎出來都很普通——瓷磚、窗簾、樹、襪子、鞋墊、盆栽——但放在一起,呈現出一種很清晰的脈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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