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道士在汽車站的造謠被趙磊的影片和陳老頭的實名回覆懟回去之後，天醫堂消停了一段日子。槐樹下的隊伍照常排著，小黑板上的粉筆字被陳老頭重新描過一遍，“老弱病殘免費”那行字旁邊多了幾個感嘆號，是他自己加的。老周的包子照常蒸著，老孫的暖水壺照常滿著，老街的日子像槐樹的影子一樣，一寸一寸慢慢往前移。

這天下午，陳老頭領著一個拄柺杖的老太太走進天醫堂。老太太大概七十出頭，佝僂著背，走路很慢，每邁一步都要用柺杖撐著地面。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和深灰色褲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兩個黑色髮夾別在耳後，一看就是個體面的老人。但她的臉是灰的，嘴唇發暗，眼瞼浮腫，呼吸的聲音很重，隔著診桌都能聽見胸腔裡那種像拉風箱一樣粗重的喘息，每吸一口氣肩膀都要往上聳一下，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她在診桌前坐下，雙手交疊擱在柺杖頭上，努力平復呼吸後開口，聲音斷斷續續的。

“林醫生，我是老街東頭的，姓劉，你叫我劉婆就行。陳老頭說你能治怪病，我本來不想來——年紀大了，總覺得這點毛病不算啥，熬一熬就過去了。”

林硯給她倒了杯溫水。她雙手捧著杯子喝了一口，緩了緩呼吸，接著說：“可最近幾個月越來越嚴重了。晚上睡不好，不是失眠，是喘不上氣。躺平了就憋得慌，胸口像壓了一塊石板，得墊兩個枕頭才能勉強睡一會兒，半夜總要憋醒好幾次。一憋醒就得坐起來，靠在床頭上喘半天才能緩過來。去醫院查過好幾回，心電圖、肺功能、動態心電圖全做了，都沒什麼大問題。醫生說我年紀大了，心肺功能自然衰退，讓我少走動多休息。可我一輩子沒閒著，七十多歲了每天還要給孫子做飯，歇不下來。”

望氣術掃過，她肺經堵塞得不嚴重，氣管和支氣管周圍的氣場只是略微發灰。真正的問題在下焦——足太陰脾經和足少陰腎經上各有一層厚厚的灰白色陰溼濁氣，從腳底的湧泉穴一路往上蔓延到膝蓋，再從膝蓋順著經絡往上滲透到腹腔。陰溼之氣在關元穴附近匯合之後，沿著衝脈往上頂，正好壓在膈肌的位置。她躺平的時候膈肌被陰溼之氣頂住，呼吸自然就費勁。不是心肺的問題，是地氣順著經絡往上走了。

“你家的房子是不是很老了？臥室在一樓，地板是水泥地，沒有鋪瓷磚。最近幾年有沒有感覺屋裡越來越潮，尤其是夏天回潮的時候地上會冒水珠？”

劉婆端水杯的手抖了一下，杯底磕在診桌邊緣發出一聲脆響。她趕緊穩住杯子，抬頭看著林硯，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反覆兩次才說出話來。

“你怎麼知道？我那老房子是六十年代建的，快六十年了。一樓水泥地，以前鋪過塑膠地毯，後來磨破了就沒再鋪，想著年紀大了不用那麼講究。下雨天地上潮得能踩出水印子，牆角一到冬天就長黑黴，我用抹布蘸洗衣粉擦都擦不乾淨，今天擦了過兩天又長出來。我以為就是老房子潮，年紀大了忍忍就過去了。你這意思是這喘不上氣的毛病跟地潮有關？”

“不只是潮，是陰溼入骨。你每天在屋裡走來走去，腳底的湧泉穴是人體陽氣最弱的門戶，陰溼之氣從湧泉穴侵入，順著腎經往上走到膝蓋，再透過脾經滲透到腹腔，匯聚在關元穴之後沿衝脈上頂膈肌。肺為嬌髒，最怕溼邪，溼邪困肺就會喘不上氣。你去做肺功能檢查，查出來的結果是肺活量正常、通氣功能正常，但你自己覺得喘不上氣——因為這個悶脹感不是來自肺，而是溼氣頂著膈肌往上推，肺被擠得展不開。加上你年紀大了，陽氣本就衰弱，排不出這些溼濁，日積月累就堵在經絡裡。”

劉婆聽得愣住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洗得發白的布鞋，鞋底邊緣有一圈深色的水漬痕跡，是從家裡潮地上踩出來的。她再去大醫院檢查，CT和X光片拍得清清楚楚，肺紋理略微增粗但沒有器質性病變，醫生只說是老年性肺功能減退，讓她回家多休息少走動。沒有人問過她住的房子潮不潮，沒有人問過她牆角長不長黴，更沒有人把她的呼吸困難和水泥地面的溼氣聯絡起來。醫生只看到肺紋理增粗，就給她開了支氣管擴張劑，噴了大半個月一點用都沒有。

“這屋子是老房子的通病。六十年代建的時候地基沒做防潮層，水泥地面首接夯在土層上，地下水汽往上蒸，常年滲透就形成了一種很陰的溼氣。在風水裡叫‘地漏煞’——不是鬼怪，是地氣本身出了問題，溼濁從地面縫隙往外滲，住久了就會慢慢滲進身體裡。”

劉婆把柺杖往地上一頓，聲音有些發顫。

“那能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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