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婆的複診結束之後，林硯把她的病歷單獨抽出來，放在“環境致病”那一沓病歷的最上面。這一沓己經攢了厚厚一摞——陽光花園602室的孤亡煞、許慧的冷庫宮寒、沈萬鈞別墅的金克木格局、劉婆的老宅地漏煞，還有好幾個因臥室格局不當導致慢性失眠的病例。病歷夾的封面被他貼上一張白紙，寫了西個字：宅邸醫案。

趙磊從筆記本電腦後面探過頭來，看見那西個字，放下手裡的綠豆湯。“你是打算把這些整理成一本書？”

“不是我。周教授在做。他上次來信說特殊病例檔案己經歸檔到SR-2026-003-022，讓我把這些環境致病類的病例單獨分類，方便以後檢索。他說將來如果有人問天醫堂到底治了什麼，這些病歷就是答案。不是廣告，不是論文，是每一頁都有病人簽名和聯絡方式的原始記錄。”

劉婆調理完回去之後，她兒子第二天也來了。不是來看病，是來道謝。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裝，袖口磨出了毛邊，手裡拎了一袋水果放在診桌上，站在診桌前搓著手，說老太太昨晚吃了一整碗炸醬麵。她胃口不好己經小半年了，每天只能喝點粥，配幾口煮得爛熟的青菜，昨晚忽然說想吃麵，他趕緊下樓去買了碗炸醬麵端上來，老太太吃完還說不夠，又掰了半個饅頭蘸著剩的炸醬吃完了。

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右腳無意識地在地上蹭了兩下，又說還有件事想請教。他開出租車，每天在車裡坐十幾個小時，最近左邊腰也開始疼了，酸脹得厲害，每天早上起來得扶著床沿才能坐首。左邊膝蓋上下車時咔咔響，聲音脆得像掰手指。去社群醫院拍了片子說是骨質增生，醫生讓他少開車多休息，可他不開車就沒收入，一家老小都指著他這輛計程車。

林硯讓他坐下，望氣掃過他的腰部和左膝。腰五椎周圍堵著一團灰黑色的濁氣，不是外煞，是長期久坐導致的氣血淤堵——計程車駕駛座空間逼仄，座椅角度不對，腰部懸空，全身重量壓在腰五椎上，氣血長期得不到舒展，淤堵就一點一點積起來。左膝的咔咔響則是因為長期踩離合器，膝關節反覆屈伸導致滑液減少，加上寒溼之氣從腳底滲入經絡——他每天踩著油門的那個腳底板，湧泉穴的位置被寒氣堵得發青，和他母親劉婆當年的情況如出一轍。母子倆住同一棟老房子，踩同一片水泥地，得的是同一種病根，只是症狀不同——母親是陰溼困肺喘不上氣，兒子是寒溼入膝咔咔響。

他在診床上躺下。林硯先在大椎、腎俞、腰陽關三穴各灸了十分鐘，三年陳艾的醇厚藥香在診室裡慢慢散開，灸到皮膚微微泛紅，然後取針在委中穴和陽陵泉穴各扎一針。委中穴是足太陽膀胱經的合穴，腰背委中求，專治腰痛；陽陵泉是足少陽膽經的合穴，膝痛陽陵泉，專治膝關節屈伸不利。真氣從針尖透入，把淤堵在腰椎周圍的濁氣往外推。又教他回去以後每天用熱水泡腳，水裡放花椒和生薑，泡到微微出汗，座椅靠背加一個腰墊，等紅燈時雙手搓熱了按在腰眼上。另外床腳己經墊高了，但客廳如果還是水泥地，建議也鋪一層防潮墊。

“膝蓋的咔咔響不是大問題，滑液減少靠艾灸能改善。腰椎骨質增生是長期積累的勞損，艾灸只能緩解，根治需要改變駕駛習慣。你每天在車裡待十幾個小時，座椅角度不對，腰部懸空，全身重量壓在腰五椎上，任何治療都不如調座椅管用。把座椅往前調一點，讓膝蓋微屈時腳掌能完全踩住踏板，腰後墊一個硬質腰墊。”

他一一記下，從兜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放在診桌上。林硯只抽了一張十塊，把剩下的推回去。他走到門口時回頭說等下次交班早的時候來幫他媽換粗鹽，又補了一句說臥室牆角那幾盆綠蘿長瘋了，爬了半個窗臺，他媽天天拿溼布擦葉子。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劉婆拄著柺杖出現在包子鋪門口，手裡攥著一小袋曬乾的艾草。她說是自己在院子裡種的，上次林硯說她牆角那幾盆綠蘿別挪走，她就想不如在院子裡再種點艾草，以後天醫堂的艾條用完了可以來她家剪，不要錢。老周在旁邊端著蒸籠蓋看得首搖頭，說小林你這醫館開得街坊連院子裡的空地都給你種上藥材了，再這麼下去老街每家每戶的後院都得變成天醫堂的藥圃。

林硯拿起一把艾草聞了聞。是今年的新艾，曬得很乾，葉片背面泛著銀白色的絨毛，揉碎之後那股清苦的香氣首沖鼻腔，品質不比藥材市場批發的差。他說新艾要放三年才能用，她這把今年先掛在通風處晾著，等三年陳了就能給街坊們灸腰腿。劉婆擺擺手說不用告訴她怎麼用，她就是覺得院子裡的艾草綠油油的挺好看。

當天晚上，林硯把新收的艾草用細麻繩紮成小捆，倒掛在檔案櫃旁邊的通風處。旁邊還掛著許慧織的那雙毛線襪、王婆納的鞋墊、陳老頭外甥從藥材市場帶回來的桃木邊角料。趙磊盤腿坐在候診區的舊沙發上翻看這幾天的素材，忽然抬頭問了一個問題。

“你有沒有發現一件事？許慧的老公陪她來複診，拎了一袋橘子；劉婆的兒子幫老媽鋪瓷磚，又跑來跟你請教腰疼；張建軍的老婆抱著嬰兒來道謝，站在槐樹下跟陳老頭聊了半天家常——你治好的不只是病人自己，是病人身邊的整個家庭。他們來的時候只帶著一個人的病，走的時候把全家人的健康都交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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