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碾過洛陽城門那道深深的車轍時，陳默的背脊下意識繃緊了。

不是害怕。

是另一種更復雜的東西——獵物踏進陷阱前，本能地豎起全身的毛髮。城門洞裡光線昏暗，兩側守卒的甲冑在陰影裡泛著冷硬的鐵色，眼睛掃過每一輛入城的車馬，像在清點送上門的貨物。

空氣裡塵土味很重，混著牲口的臊氣、汗味，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屬於巨大城市的躁動。

阮籍靠在車轅上，眼皮耷拉著，彷彿又醉過去了。但陳默看見他握著韁繩的那隻手，指節微微發白。

車剛出城門洞，光線豁然開朗。

陳默的呼吸頓了一下。

不是沒見過世面。上輩子他去過北上廣，見過摩天樓，擠過晚高峰地鐵。但眼前這一切，是另一種維度的“龐然”。

街道比想象中寬，青石鋪就，被無數車轍和腳步磨得發亮。兩側店鋪的招子在風裡晃，酒旗、布幌、藥鋪的葫蘆串，顏色混雜卻奇異地鮮活。人潮像一條渾濁而洶湧的河，士人寬袍大袖、步履從容，商賈短衣束帶、行色匆匆，挑擔的貨郎吆喝著擠過縫隙，牛車、馬車、驢車在並不寬敞的街面上交錯，車伕的叱罵聲、牲口的響鼻、孩童的哭喊、遠處傳來的市集喧囂……所有聲音擰成一股巨大的、嘈雜的聲浪，劈頭蓋臉砸過來。

這就是洛陽。

西元二百西十多年的心臟。

陳默的心臟在胸腔裡重重跳了兩下，不是恐懼，是一種近乎荒謬的清醒——他真來了。從刑場的血泊裡，從亂葬崗的狼嚎中，從竹林那片清寂的綠蔭下，一路爬進了這個時代的權力與慾望的中心。

“看呆了？”阮籍沒睜眼，聲音帶著宿醉未醒的沙啞，“第一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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