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銘的筆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具體多少?”
“每天扣兩文錢,名義是‘住宿費’。工徒宿舍是礦務局統一建的鐵皮頂排屋,從未收取過住宿費。”沈福來合上皮箱的搭扣,“這件事不歸我管,但我覺得你該知道。”
沈福來走後,劉銘沒有去查賬。他先去了碼頭東側的工徒宿舍區——一排鐵皮頂木牆的長屋,每間約三步寬,六步深,鋪著木架床,床板之間間隔不到一臂。他推門進了一間沒人住的空屋,蹲下來檢查了床板底下,沒有發現任何私藏物資或異常痕跡。他站起來走到宿舍區入口處的那塊公告板前,板面上貼著幾張工務通知——工錢發放時間、輪班表、安全須知。通知的下方還貼著一張小字條,紙邊己經卷了:“住宿費每日兩文,從薪中扣除。”字條沒有落款,沒有蓋章,沒有日期。
劉銘把那張字條撕下來帶回了公事房。當天下午他讓人把礦上的賬房先生叫來,問清了三個月的扣費情況。三個月內,印度工徒累計被扣“住宿費”約七十餘兩,款項未入礦務局公賬,流向不明。
他讓賬房先生把扣費記錄抄了一份,附上說明,以公函形式發往加爾各答——收件人是楊大成,因為印度工徒來自拉賈·辛格那片自治區域,按自治協議第十西條,此類爭議須由部落首領會同大明專員聯合裁定。
公函發出後第七天,新明港碼頭卸下了第一批從泉州運來的建築用材——不是沈福來的裝置(裝置尚在江南工廠製造中),是另一家商號的貨。但碼頭棧橋邊多了一根新埋的繫纜柱,鑄鐵的,柱身上鑄著“福源號·啟明十九年春制”一行小字。那是沈福來離港前一天讓人埋的——沒有透過礦務局審批,但碼頭工人說“那根柱子立得正,比舊的還結實三分”。
劉銘看到那根柱子的當天傍晚,在傍晚的暮色中站在碼頭上看了那根鑄鐵柱子一會兒。柱面鑄鐵的字口用朱漆描過,在夕光裡泛著暗紅色,字跡清楚。他看了一會兒之後轉身走了,沒有讓人去拔,也沒有讓人去鑿。
他知道那根柱子不會倒。也知道在未來的某一天,類似的“柱子”會一根接一根地從碼頭、礦區、港口區各處立起來。有些是鐵鑄的,有些是紙上的。他需要做的是確保每一根都立在該立的地方,並讓它們不至於擠佔了宿舍區門口那些未被授權的小字條。
他走到宿舍區入口時停了一步,看了一眼公告板。那張字條的位置己經空了——沒人再貼新的上去。扣費的事正在等待加爾各答方面的回函。
遠處的海面上最後一艘離港船的尾燈正在轉暗,船身在水天線處縮成一個灰點,然後被暗下來的光線吞沒。
他轉身往回走。碼頭上還有人在幹活,工具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暮色裡顯得清晰而短促。
那根鑄鐵柱子還在原處,沒有移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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