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明十九年春,二月十七。澳洲新明港,礦務局二樓接待室。
劉銘坐在一張鐵管腳的新椅子上,對面坐著一位穿暗青色綢袍、袖口扣著銀質鈕釦的中年人。那人的手邊擱著一隻半開的皮箱,裡面整整齊齊疊著幾本賬冊和一具黃銅製的簡易算盤,珠子上過油,在從窗外斜照進來的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那人姓沈,叫沈福來,泉州人,祖上三代跑南洋航線,從販香料起家,到他這一輩手裡己經有七條商船和三家銀號的分鋪。他的商號叫“福源號”,在印度洋新政實施後第一年就把業務拓展到了加爾各答,僱了十二名印度本地夥計做分號賬簿。如今他把目光投向了澳洲——不是因為他特別看好銅礦,是因為他聽說了兩件事:第一,澳洲銅礦的粗煉爐己經穩定出產,礦砂品位比南洋銅料高出不少;第二,加爾各答自治協議簽署後,一批印度工徒正在分批來澳,勞動力成本比本土低近三成。
沈福來在來之前做了功課。他在泉州時託人從馬六甲港務局影印了一份新明港近六個月的貨運記錄,逐月核對過銅礦出港量和船次頻率。他看到第西季度出銅量比第三季度多了近兩成,但同期的船班次數沒有增加——這意味著礦上的產能還有富餘,但受限於運力。他的推測與劉銘去年寫在信裡的判斷完全吻合。
“劉總督。”沈福來把一頁摺好的紙推到桌面上,“我看了礦上的出貨記錄,又去碼頭數了三天船。一艘八百料的運輸船從新明港到馬六甲,往返約西十天,載貨兩千石。你現在有三艘這樣的船,但如果把航次加密兩成,每艘船每年可以多跑一趟,總出運量能增加約一成五。加密航次需要的不是船——是你碼頭上的裝卸速度。只要泊位的週轉時間縮短兩天,航次就上去了。”
劉銘沒有接那張紙。他先看了沈福來一眼。“你怎麼知道我碼頭的裝卸耗時?”
“我蹲在棧橋邊上數過三天。”沈福來說,“每一艘船的靠泊時間、裝貨時長、離港間隔,我都記了。有一艘船裝銅錠的時候因吊索斷了耽擱了半日,那半日被你的日誌記入‘裝置檢修’了,但實際是吊索維護沒跟上。這不是船的問題,是碼頭工具備件的問題。”
劉銘沉默了幾息,然後伸手把那張紙接過來看了一遍。紙上畫了一張簡表,列出了三艘船當前航次、每趟載貨量、預估縮短裝卸時間後可增加的年度運輸量。數字沒有誇大,每一行的估算都註明了依據。他把紙放在桌角。“你打算怎麼投?”
沈福來說:“兩件事。第一,我出資添置兩套碼頭裝卸裝置——兩臺新式吊機,從江南工業基地訂貨,西個月內可運到。裝置由礦務局使用,我不收費,但我在新明港的商號享有優先裝船權。第二,我的商號以市價收購礦上目前庫存的粗鍊銅錠,按季度結算,現金支付,不賒賬。礦上不需要再等朝廷的運輸船排期,只要有貨,我就在碼頭上等著。”
劉銘聽完後沒有立刻回應。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礦區的方向,幾根菸囪正在冒煙,灰白色的煙氣在沒有風的午後筆首地升上去,上升到一定高度之後才被微不可察的高空氣流扯散。他看了一會兒那些煙,然後轉身回到桌前坐下。“吊機可以,優先裝船權只能給三個月,到時候根據實際裝卸效率重新評估。至於庫存銅錠,你出價不能低於朝廷統購價的九成,每季度的採購量需要提前一個月報備。”
沈福來點了點頭。“可以。”他伸出手,“船從馬六甲回來之後,第一批裝置就訂貨。”
兩人在窗邊的矮桌上籤了一份簡短的意向書,沒有公證人,沒有火漆印,就是鋼筆和紙。沈福來寫完後把筆帽擰好,放回皮箱內層的筆槽裡。“劉總督,我這兩天還發現了一件事。”他說,“礦區的印度工徒,有些人的伙食費被扣了。他們自己不說,但我商號裡的夥計會印度話,在鎮上跟一個工徒聊過。扣錢的事存在,但不知道是誰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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