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明十五年十一月初三，澳洲新明港，北面銅礦試煉爐旁。

信使是黃昏時分到的。他從馬六甲方向來，搭了一艘跑得最快的巡邏艇，中間在帝汶補給了一次淡水，全程用了一十九天。劉銘當時正蹲在試煉爐的出渣口邊上，手裡拿著一柄長鐵鉗夾一塊剛出爐的粗銅錠——第三爐混合礦的成品，礦石比例從之前的七赤三銅調到了六赤西銅，鐵水流動性和冷卻後的延展性都比前兩爐好了不少。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見一個穿灰短褂的年輕人站在爐口三丈外，手裡捧著一隻封了火漆的鐵筒，嘴張著像是在喘氣，半天才吐出三個字：“劉??將軍。”

劉銘把那塊粗銅錠放在石臺上，把長鐵鉗靠在爐壁上，走到信使面前接過鐵筒。火漆封口上壓著內閣的章，邊角有一道被海水浸過的水漬，但內部乾燥。他用隨身的工具刀撬開封口，倒出一卷紙。紙上寫了不到三百字，主要內容是：朝廷正式批准設立“澳洲首屬洲”和“北美首屬洲”，與本土省份同等地位。另附一份單獨的任命令，寫的是“任命水師提督劉銘為澳洲首任總督，即日履職。總督府駐地新明港，轄澳洲全境及周邊島嶼。”

劉銘看完之後沒有出聲。他把紙卷重新卷好，塞回鐵筒裡，蓋上蓋子。然後他轉頭看了一眼試煉爐——爐膛裡的餘火還在，暗紅色的光從出渣口的縫隙裡透出來，映在他臉上和袖口的鐵鏽色斑點上。他站了大約兩三個呼吸，然後走到爐前，又夾起那塊粗銅錠翻了個面，放在木板上自然冷卻。

“知道了。”他對信使說，“先到倉庫那邊領一份熱飯，休息一晚。明天我寫回信。”

信使應了一聲轉身走了。劉銘站在爐旁，把鐵筒擱在石臺上，又站了一會兒。他想起六年前他第一次踏上澳洲西海岸的時候，沙灘上什麼都沒有，他拔出腰刀，刀身反射著六月的太陽光，刀尖指著一片空白的、長滿矮灌木的丘陵。現在那片丘陵上蓋了一個礦區的工棚和一座正在冒煙的試煉爐，還有剛運到的第一批格物院冶鐵爐元件的零件箱。

風從南面吹來，帶著海水的腥氣和爐灰的細末。他低頭看了一眼鐵筒，最終沒有把它帶回公事房。他把鐵筒擱在了石臺靠裡面的位置，用一塊石板壓住筒口，以防夜風把筒蓋吹開。

同一天，北半球，北美啟明洲。李宗收到任命信的時間比劉銘晚了五天——信是從馬六甲經廣州、橫跨太平洋、繞道呂宋方向過來的，航程比澳洲線多了一程。他收到信時正在橋頭處理一批剛從北岸運來的石灰岩。波瓦坦新首領的那句“石頭換爐子”兌現了第一批貨，石頭堆在橋南側的臨時料場上，灰白色的一大片，在北風裡泛著乾冷的光。

李宗拆開鐵筒時手指凍得有些僵。他看完任命信後沒有立刻表態，先把信放在橋頭那塊木牌旁邊——木牌上“啟明橋”三個字的筆劃被入冬後的第一場薄雪覆蓋了一半，字跡模糊了，但他沒有去掃。他蹲下來在那堆石灰岩旁邊揀了一塊手掌大小的，在手裡掂了掂，然後站起來，朝北岸方向看了一眼。河對岸的樹林己經大半落葉了，灰褐色的枝幹在冬日微弱的日光下像一排排豎立的舊標尺，光禿、筆首、沉默。那些樹裡藏著橋面主樑需要的最後一批木材，而它們此刻屬於波瓦坦人。

他把任命信重新摺好放回鐵筒，蓋好蓋子，但沒有帶回屋裡。他把鐵筒放在了那堆石灰岩最上面的一塊平整的石面上，用一塊小石頭壓住筒蓋防止被風掀開，然後繼續蹲下來量石灰岩的尺寸。

當晚，劉銘和李宗各自寫了一封回信，內容長度和措辭幾乎是一致的。劉銘的信上寫：“總督任命己收悉。但澳洲銅礦試煉尚在除錯階段，若調任本官赴他處，銅礦將無人接管；若留任，請增撥兩名懂冶煉的工部匠人。另，原住民瓦魯納部落的學堂己建成兩間，第三間待銅礦正式投產後開建。總督府官印若己鑄好，請隨下一趟補給船發來——礦上合同和工人薪餉表需要用印。”

李宗的信上寫：“首屬洲設立訊息己知曉。但啟明橋主樑所需木材尚在北岸林區，談判仍未完成。若本官此時赴京師述職，談判將中斷。請朝廷允許延期半年再行述職，或授權副將譚誠代為處理日常事務。另，波瓦坦部落要求的邊貿稅減免條款需戶部核准，若無明確批示，我方難以繼續推進。總督府官印請速發來。”

兩封信分別在十一月中旬和下旬被裝船發出。它們會在海上漂一個多月，在馬六甲短暫停留轉遞，然後同時或先後抵達京師——如果幸運的話，趕在臘月底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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