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完後他把兩封信並排放著，沒有再疊在一起。他讓李公公把信裝回各自的信封，按原路徑發出，然後在當日歲末朝會的末尾，特意加了一段話給內閣：“澳洲、北美兩地總督的官印正在鑄，正月之前應當能到任。朕不催他們述職，但催他們把印用起來。”

朝臣們聽到最後那句“把印用起來”時，有幾人對視了一眼——這句話的意思很明確：名分己經給了，印章正在路上，接下來要做的事不是寫信謝恩，是把手頭的工作按部就班地做下去，蓋著印出檔案、蓋著印發指令、蓋著印把每一件該辦的事辦完。

臘月初十，從天津港發出的一艘補給船載著兩隻密封的鐵皮箱駛往馬六甲方向。一隻箱子標註“澳洲總督府官印及附件”，另一隻標註“北美總督府官印及附件”。官印都是江南工業基地鑄幣車間用新工藝模鑄的，銅料來自澳洲試煉的第一批粗鍊銅和北美模坯鐵的混合料——寓意兩塊洲屬的材料鑄成了兩塊管轄它們的印。這個細節是朱慈烺在批完信後臨時加給工部的指示，工部花了半個月調整鑄造配方才完成。

官印在海上的時間大約西十五天。劉銘收到它的時候，是啟明十六年正月十七。他在礦石堆邊上拆的箱子，箱蓋掀開時，裡面是一隻紅綢包裹的方形銅印，印面大約三指見方，印紐是簡單的首柄形，沒有過多雕飾。他把紅綢解開，把銅印託在掌心裡看了看底部的陽文：“澳洲總督之印”六個字，字口清晰，邊角鋒利，鑄好之後沒有經過太多打磨，保留著鑄造時的微細砂紋。

他放下印，從桌上拿過一份己經寫好的合同草稿——是關於瓦魯納部落第三間學堂用地的劃撥協議。他在落款處用印，摁下去時手掌微微用了一下力，印文清晰地壓在了紙面上，硃砂色均勻飽滿。

他把合同摺好擱在待發件筐裡，然後把銅印用紅綢重新包好，放回了鐵皮箱的內格中。

同一天，北美啟明洲。李宗的官印比他本人先到。官印送到時他正在橋頭北岸的邊界線附近和林地裡的一個波瓦坦獵人對坐。兩人中間的地上擱著一根刻了七道橫紋的木棍——代表波瓦坦方面提出的“七項讓步條件”，其中三項關於鹿場，兩項關於石灰岩開採區，兩項關於橋合龍後的通行權。李宗把棍子拿在手裡一根一根地數了一遍，然後把木棍豎著插回泥土裡，用手指著第三道橫紋說：“這個可以。這個不行。”他沒有做任何記錄，因為對方不認紙，只認木棍上的痕跡。

那天傍晚他回到公事房時，看見了桌上的鐵皮箱和箱蓋上露出的紅綢一角。他沒有當場拆開，先洗了手，換了一身乾淨的棉袍，然後才坐到桌前把紅綢解開，把銅印取出來看了看底部的陽文：“北美總督之印”。

他把印放在桌面上，沒有立刻就拿來用。他先看了幾分鐘，然後把印重新包好，放回了箱內。他打算明天再正式啟用——明天有一份關於橋北岸木材區臨時通行許可的文書需要簽署，而他打算用這枚新印來籤第一份。

窗外，北風正從河對岸吹過來，帶著枯葉和凍土的氣息。橋頭那塊木牌上的字己經被雪完全蓋住了，只剩一個模模糊糊的突起輪廓。但那座橋本身還在——橋面的木料己經鋪到了離北岸只剩不到兩丈的地方，空著的那個缺口正對著波瓦坦人的林地邊緣，黃昏的光從缺口中穿過來，像一道橫臥在水面上的金色細線。

他把官印放到書架的頂層格子裡，和一隻劉銘隨同上一批礦樣寄來的粗銅錠並排放著。銅錠的斷面在燈光下泛著暗淡的紅色光澤，官印的銅色更黃一些，兩種銅在書架的同層相鄰，像是在互相看著。

明天他要用那枚印壓一張關於木材的通行許可，而劉銘那邊，恐怕己經用他的印壓了不止一張合同了。

兩枚印的材料來自同一片大陸，刻著不同洲屬的名字，但印面下壓著的檔案上寫的都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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