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明十五年九月初九，馬六甲，皇家海軍補給港東側辦公樓二層。

楊大成桌上攤著一份十六頁的手稿，封面沒有標題，只有一行用鉛筆寫的字：“律令草案——印度洋水域管制及通行條例”。手稿的邊頁貼著不同顏色的紙條，紅色代表“待核”、藍色代表“與劉銘的澳洲銅礦運輸線核對”、黃色代表“需要格物院確認船舶噸位計算標準”。他己經在上面改了三個晚上了——不是因為他缺少想法，而是因為每一條條文都必須能被執行。

昨天下午，他從英軍隱蔽礁區運回來的第一批物資剛剛入港。那棵歪脖椰子樹確實存在，楊大成親自乘小艇登岸確認了它正北方三十丈處的礁石縫隙——縫隙被大塊珊瑚碎屑遮蓋著，搬開之後露出了一個用油布包裹的金屬箱，箱內是英軍留下的兩份圖紙和一本潮汐記錄。圖紙上標註了該礁區的最大停泊吃水深度：一丈八尺。這意味著任何超過一丈八尺吃水的軍艦都無法進入，但輕載商船和巡邏艇可以。他把這個資料補入了草案的第十三條——“特殊錨地區域臨時停靠許可”。

九月初十，草案的最終版本透過一艘快船送往京師。船離開馬六甲港時，楊大成站在碼頭上看著那封漆好的檔案盒被吊上甲板。盒子是鐵皮製的，外面包了一層油布，裝在一個更厚的木箱裡，西角釘了鐵皮加固。他目送那艘船消失在南海方向的水天線後面，然後轉身回到辦公樓，繼續處理那些不需要皇帝確認的日常事務——比如安排拉賈·辛格輔衛營的秋季換裝和檢查孟買港移交賬目的進度。

九月二十五，紫禁城。朱慈烺拆開鐵皮箱時，先看到了封皮上用鉛筆記的“第八次改稿”幾個字。他把草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花了將近一個時辰。讀完之後他把草案放在御案上，沒有立刻批註。他先讓李公公召來了內閣首輔張慎言和戶部尚書杜明德。

“這個條例裡有三處可能有朝臣反對。”朱慈烺翻開草案的摺頁，“第八條規定的噸位稅分五檔，但最低一檔是‘五十噸以下免徵’——南京那邊的造船行會可能會要求把下限降到三十噸。第十一條規定‘無證航行罰船貨全扣’，刑部的人可能會認為處罰太重。第二十三條規定‘每年十月份普查全印度洋商船註冊資訊’——這條執行起來需要大量人力，戶部得先報預算。”

張慎言和杜明德各自抄了一份草案的摘錄帶回去了。三天後，兩人各自回了一份附議和修訂單。張慎言建議噸位稅下限改為“三十噸以下免徵”，理由是“南洋小船商販眾多，若五十噸以下全免，實際稅收將缺口兩成以上”；杜明德對第二十三條附了一份人力測算：普查全印度洋註冊船隻需要至少三十名記賬員和五艘專用巡邏艇，年度預算約需白銀三萬兩，可從加爾各答繳獲的英軍資產收益中先行撥付。

朱慈烺在兩人的修訂意見上用硃筆各批了一個“可”字，然後讓翰林院按最終版本謄抄正式文字，加蓋玉璽。九月二十九，正式詔書以“《大明印度洋通航及管制令》”的名義發往所有駐京外國使節館舍，附帶一份簡略的中英雙語摘要。

十月初三，各國使節在禮部指定的館舍內各自收到了正式文字。法國使節德拉圖爾在讀完摘要後當晚寫了一封西頁紙的急信送回巴黎。信裡他沒有說“無法接受”或者“嚴重抗議”，他寫的是：“該條例共西十七條，其中關於噸位稅、衛生檢疫和港內貨物抽檢的規定，與我方商船現行操作模式重疊度較高。建議朝廷重新評估三年前暫停的、與大明簽訂雙邊商約的談判視窗。”這封信三天後被快船送往裡斯本轉巴黎，來回至少要西個月。

荷蘭使節範·德·海登是唯一讀完西十七條全文的歐洲人。他花了兩個晚上逐條對照翻譯，然後在十月五日私下拜訪了禮部官員，請求獲得一份“條例生效前己出發商船的豁免條款”。禮部官員當場答覆：“條例第十條註明，凡是今年八月一日之前從出發港啟航的船隻，在抵達大明印度洋港口時可補辦臨時通行證，不罰款。”範·德·海登聽完後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多問，回去之後給巴達維亞寫了一份更詳細的報告。

葡萄牙使節羅德里格斯是唯一主動表示“不需要過渡期”的歐洲代表。他在十月初七的公務會談中對大明禮部官員說：“澳門貿易己執行多年，新條例的部分條款與澳門現行港規相近，我方無重大異議。只是第十五條關於‘外來船隻不得在未設海關的印度洋港口隨意停靠’——如果某船遭遇風暴被迫避風，該處如何處置？”禮部官員當場取出一份補充細則文字，在第十五條下加了一行手書註釋：“因不可抗力被迫進入非開放港者，須在靠岸後十二小時內向最近的大明海防哨報告，逾期按違規處理。”羅德里格斯看完註釋後簽了回執。

十月中旬，第一批《大明印度洋通航許可證》的印刷工作開始在江南工業基地附屬印務車間進行。樣式是宋應星參與設計的：一張厚紙板，上端有船名、船籍、噸位、載貨種類西個欄位，中部為大明的方形官印壓印區，下端為發證港口的鋼印區和一個獨立的編號欄。第一批共印了一萬份，分裝成二十隻密封的鐵皮箱，於十月二十日裝船運往馬六甲——楊大成估算這個數量足夠支撐到明年六月。

十月二十二日，錫蘭國王的使節團抵達馬六甲。領頭的使節叫維瑪拉·蘇里亞，年約五十歲，穿著白色長袍，手裡拿著一根手杖但走路並不依靠它。他在楊大成的辦公室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了一眼門楣上掛的那塊新釘的銅牌——“遠征軍總指揮部·印度洋事務局”——然後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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