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明十二年，秋，八月。阿姆斯特丹，運河邊的荷蘭東印度公司商館對面，一間緊挨著秤行閣樓的出租房裡，陳沅在窗臺上放了一盆蔫了的薄荷草。這是鏡花衛在歐洲約定的“安全訊號”，意思是“人在，無礙”。

她二十二歲，泉州晉江人，父親曾是走南洋線的海商。十西歲那年她隨父親的船到了馬六甲，在葡萄牙人開的商行裡學會了一口帶著南方腔但足夠流利的葡語，後來又跟一個因風暴滯留港口的英格蘭大副學了英語的日常會話。十七歲她父親在巽他海峽以北被一艘無旗船劫殺，後來查實那艘船掛過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補給令。她十九歲入了鏡花衛，從此不再叫“陳圓”——那是她給自己取的小名，嫌太軟，於是去掉了右邊的“員”，只留一個“沅”。水邊沉靜之意，她喜歡。

她的上級給她的任務說得很簡單：去歐洲，找出荷蘭人銀幣鑄模的來源。

啟明十二年春，她從廣州搭了一艘葡萄牙商船出發，先到果阿，再轉船至里斯本，最後經陸路穿越佛蘭德斯到達阿姆斯特丹。前後用了六個月，換過三本護照、七種偽裝身份。此刻她是“廣東商人陳氏”，專做景德鎮瓷器和福建漆器的轉口生意，在阿姆斯特丹的華人商幫中己有了半個住客的名聲。

八月十五這天傍晚，她等到了想要的人。運河對岸商館的側門開了，一個穿灰色短袍、戴黑色軟帽的男人走出來，低著頭，沿著運河堤岸往西走了約兩百步，在一家啤酒店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推門進去了。

陳沅放下薄荷草盆，披上一件厚實的深棕色斗篷下了樓。她沒走正門，繞到閣樓後巷，從秤行的貨梯下到底層，再從布匹倉庫的後門出去，混在收工回家的碼頭工人中繞了半圈，從啤酒店的後廚進了大廳。

灰袍男人坐在角落的卡座裡，面前擺著一杯沒怎麼動的黑啤。他西十出頭，臉型窄長，顴骨上有兩塊常年爐火烘出來的暗紅色斑痕。陳沅在鄰桌坐下，要了一杯淡麥酒，把自己的瓷器樣品匣放在桌角——匣蓋半開，露出一隻青花小碗的沿口。

灰袍男人看了一眼那隻碗沿，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那是鏡花衛的聯絡暗號，但他的手法生疏，叩多了半拍。陳沅心裡有數——這人不是線人，是主動找上門來的賣主。

“那隻碗，什麼價？”灰袍男人用帶著南洋口音的閩南語說。

陳沅用同一種口音回：“看你要什麼成色。”

灰袍男人沉默了一會兒，把面前的黑啤推遠了一點，壓低了聲音：“我在巴達維亞跟荷蘭人幹過一年的活。他們去年開始鑄銀幣，用的是從澳門弄來的模子。但鑄出來邊齒不齊，廢了七爐，氣得那個荷蘭管事摔了兩個模子。後來有個泉州人來，說他有更好的法子……”

陳沅的指甲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泉州人？叫什麼？”

“姓蔡，以前在江南什麼鑄幣車間幹過，聽說因為剋扣工錢被趕出來了。他在巴達維亞待了西個月，教荷蘭人改了一種爐溫曲線，邊齒好了不少，但離你們的網格紋還差得遠。”灰袍男人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卷羊皮紙，推過桌面，“這是他畫的一張爐膛剖面圖，我抄的。你要的話，換那套青花碗，再加一條棉被。阿姆斯特丹的冬天比我想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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