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冒雨走到第三棧橋附近，在一間堆放纜繩的棚屋後面蹲了下來，藉著雨幕觀察棧橋上的動靜。棧橋盡頭停著一艘小型的雙桅快船，船首沒有旗，船尾吃水很淺，像是空船。但船艙裡有人，而且不止一個——艙口的木板半開，能看見裡面透出的黃銅燈罩的反光。她數了數進出的人影：三個人，身高都超過中等，穿硬底靴，踩在溼木板上聲音很重。

她在雨裡蹲了將近一炷香的工夫，看見那三個人從船艙裡搬出一隻約三尺長的木箱，搬到棧橋上的雨篷下，開啟箱蓋，用一塊油布在箱口搭了一個暫時的遮雨頂。箱子裡透出的光被油布濾成暗黃色，看不見具體物件。但那三個人檢查箱內物品的手法很小心——先用乾布擦拭，再用軟尺量了什麼，然後用小錘在某個東西上輕輕敲了兩下聽聲。

陳沅聽到了那兩下敲擊的回聲。不是木頭，不是鐵，是銅。銅質薄板——像銀元坯餅的試打料。

她無聲地退出了棚屋。回到住處時，斗篷吸滿了雨水，沉得像穿了一身鐵皮。她把溼衣服換下，坐在床邊把那捲羊皮紙重新展開。蔡姓工匠畫的爐膛圖她自己看不懂細節，但她能看出圖邊有一行標註的小字，是漢字，寫的是“二次加熱後邊齒收縮率約千分之三”。這說明蔡姓工匠己經接近解決問題了。如果他把這個收縮率的校正方法教給了範·奧斯特，荷蘭銀幣的邊齒可能在今年年內就能追上大明銀元。

她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地想了兩刻鐘，然後鋪開信紙，用極小的字寫了一份急報。急報分三段：第一段，蔡姓工匠姓名籍貫（經查是從泉州流出的前鑄幣車間學徒），己確認被荷蘭人僱傭；第二段，範·奧斯特正在阿姆斯特丹某金銀器作坊試刻模具，失敗次數可能己超過十次，但進度在加快；第三段，第三棧橋發現可疑銅質薄板運輸，疑似從漢堡方向運來的德國銅料，含銅量可能高於國產料。

她在急報末尾加了一句：“若蔡某將收縮率校正法交付，荷蘭銀幣邊齒精度至遲明年春可達網格紋七成。請總號確認此人是否仍在巴達維亞，若在，宜及早隔絕。”

她將信紙捲成細筒，塞進一隻特製的蠟丸中，封口處壓入一枚極小的碎貝殼做防偽標記。第二天清晨，她把蠟丸交給一個常去鹿特丹販魚的福建同鄉，讓他帶到鹿特丹轉交“大明商號”的櫃檯——那是鏡花衛設在鹿特丹的二級轉信點。

五天後，蠟丸經鹿特丹、里斯本、果阿、馬六甲，轉入京師，耗時滿打滿算兩個月。但在蠟丸尚在海上漂著的時候，陳沅沒有閒著。九月下旬，她又用一套青花執壺換得了範·奧斯特作坊裡扔出來的一枚廢模鋼坯，坯上留著一道深度尚可的網格紋實驗紋路。她把這枚坯料用油布包好，寄往鹿特丹轉信點，附了一張紙條：“此為荷蘭目前最高精度，約為我方邊齒深度的西成。”

十月上旬，她在阿姆斯特丹交易所看到了第一份印著荷蘭文和西班牙文的“東印度公司銀幣”徵訂廣告。廣告上寫著“成色九成、重七錢”，但邊齒工藝沒有提，只含糊地寫了“幣緣防偽紋”。陳沅站在公告欄前把那份廣告從頭到尾讀了三遍，記下了發行日期——“啟明十二年十一月十五日，在巴達維亞和鹿特丹同時首發”。

她把日期記在賬冊邊白上，在“十一月十五”下面劃了兩道橫線。

那天晚上她坐在閣樓裡，對面商館的燈光隔河照過來，在窗臺上那盆薄荷草的葉子上投下一片零碎的光斑。她想起父親當年在馬六甲說過的一句話：“荷蘭人做買賣，看準了就會動手，動手就會盡全力。你在他們動手之前知道他們想買什麼，你就贏了。”

她把賬冊合上，放進了床底暗格。外面又下起小雨，打在窗玻璃上，沙沙的。她想起那枚廢模鋼坯上的網格紋只有西成深度。西成，還不夠。但如果範·奧斯特再試三個月，也許能到六成。到了六成，普通商人用肉眼就分不出真假了。

她需要趕在十一月十五之前再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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