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層裡是那七份證據,整整齊齊地用牛皮紙信封分裝好了的,每一份的外面都是用鉛筆寫了編號和年份的——1900、1928、1932、1978、1982、還有那封手寫中文信。他一份一份地放了進去,每放一份都要用手壓一下,確保平整。放到了第五份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而那正是1928年的那一份,內容是當時北平圖書館的一份內部備忘錄,記錄了某一位學者從海外帶回來了一批文獻的訊息。他用手指沿著摺痕颳了一下,然後放了進去。
1928年,那一年北平圖書館剛剛更名為“國立北平圖書館”,開始系統性地蒐集流失海外的文獻。那一年,有一個年輕人坐船從法國回來,帶回了三大箱手抄本和拓片,在天津港被海關扣了整整七天,最後是北平圖書館出面擔保才放行。那個年輕人後來成了老趙父親的朋友,老趙小時候見過他一面——一個瘦高的老人,說話慢吞吞的,喜歡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手裡永遠拿著一把摺扇。他去世的時候,老趙的父親去送了最後一程,回來之後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很久,沒有開燈。這些事老趙原本不知道,是整理父親的遺物時才從一本舊日記裡看到的。日記裡夾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兩個年輕人站在一艘輪船的甲板上,一個穿著西裝,一個穿著長衫,背後的海水泛著白茫茫的光。老趙不認識穿西裝的那個人,但他認識穿長衫的那個——那是他父親,三十歲出頭,頭髮還沒有白,腰板挺得筆首,像一棵剛栽下去的樹。
他把那張照片也從日記裡取了出來,夾在了1928年的那份檔案裡。他不知道這張照片跟談判有沒有關係,但他覺得應該帶上。
七份,一份不少。每一份他都看過不下十遍,有些段落他甚至能背下來。但他還是在出發前又看了一遍,不是為了確認內容,是為了確認它們還在。它們在,他就有話可說。它們不在,他就是一個空著手去華京的燒餅攤老闆。
他把煤油燈用一件舊棉布襯衫包好,小心地放進了帆布包的最底部。煤油己經不多了,但他沒有添新的。夠用就行,多了反而是累贅。燈瓶用布裹了兩層,塞在包底,挨著那包烙餅。
然後他拉上拉鍊,把包放在床腳,站起來看了一眼窗外——天還沒黑,院子裡的棗樹在暮色裡站成了一幅剪影,枝椏伸向天空,細密而清晰。他看了一會兒,發現棗樹上還掛著兩顆幹棗,沒有被風吹落,也沒有被鳥啄走,就那麼掛在最高的那根枝頭上,像兩個小小的句號。
吃晚飯的時候,母親往他碗裡夾了一筷子菜。菜是白菜炒粉條,加了一點五花肉片,油汪汪的,冒著熱氣。
“後天就走?”
“後天。”
“那冊書的證據都帶齊了?”
“帶齊了。七份,一份不少。”
母親沒有再問,低頭吃了一口飯,嚼了一會兒嚥下去,然後像想起什麼似的說了一句:“到了華京,話要說得慢一些。說快了容易飄,說慢了別人才能聽得進去。”
老趙夾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沒想到母親會說這個。母親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是鄭州,還是二十年前的事。她沒有參加過什麼會議,沒有經歷過什麼談判,她只是在灶臺前站了幾十年,在案板前擀了幾十年的面。但她說出來的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正好插進他心裡那個他自己都沒注意到的鎖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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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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