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當斷則斷

玄道子端著茶杯，沉默了好一會兒。客廳裡只有牆角那座落地鐘的秒針在咔嗒咔嗒地走著，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照在高明達花白的頭髮上，照在高玉微微發顫的手指上。窗外銀杏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一切都安安靜靜的，但空氣裡卻像是繃著一根極細極緊的弦，隨時都會斷掉。

“高總，其實這個問題要想解決，也很容易。”玄道子終於開口了，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天煞孤星雖然罕見，但化解的法子不是沒有——只要遠離這個孩子，還有你的夫人，不要跟他們有任何牽連，你們倆身上的煞氣自然就會慢慢消散。你現在肩膀痠痛、精神不濟，玉丫頭頭暈乏力、臉色不好，這些症狀短則數月，長則一年，全部會消失。到時候你們該工作工作，該生活生活，身體會比現在好得多。”

他把茶杯輕輕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柺杖橫放在膝蓋上，他的目光落在高明達低垂的頭頂上，聲音放緩了幾分，像是醫生對病人下診斷時的那種溫和與篤定並存。

“但是老夫怎麼說呢——寧拆十座廟，不破一樁婚。這東西，其實你也猜到是什麼了吧？”

高明達沒有說話。他把頭低了下去，很低很低，下巴幾乎貼到了胸口。他的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發顫，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又消下去。他就那麼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動作很輕很輕，像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把脖子彎下去——他在承認一件他自己最不願意承認的事。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周婉的時候，她穿著那身素淨的職業套裙，站在他辦公室門口，聲音輕柔地喊他“高總”。那時候他原配夫人己經去世好幾年，他一個人生活了很久，身邊除了秘書和下屬，就是女兒偶爾來陪他吃頓飯。周婉出現之後，一切都變了——她會在他加班到深夜的時候默默端來一杯熱茶，會在他出差回來的時候把家裡收拾得一塵不染，會在他生日的時候偷偷準備一份小禮物，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但每一樣都特別用心。他以為那是上天給他的第二次緣分，是老天爺看他中年喪妻太孤單，特意送了一個溫柔體貼的女人來陪他。現在他才知道，這根本不是什麼緣分。

高玉看著父親這副模樣，心裡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疼。她從小跟著高明達長大，母親去世之後，父女倆相依為命。她太瞭解父親了——他是個好人，對誰都笑眯眯的，從來不願意把任何人往壞處想。也正是因為他太好了，才會被人利用到這種程度。其實她從一開始就覺得周婉不太對勁，但她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周婉對所有人都太客氣了，客氣到像是在演戲；她對父親太溫柔了，溫柔到像是每一句話都提前在腦子裡排練過。但每次她想跟父親提這件事，看到父親那副幸福滿足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現在想來，她那些隱隱的不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全都被眼前這位老神仙幾句話給點破了。

“老神仙，您的意思是——當斷則斷？”高玉抬起頭來看著玄道子，眼眶微紅但語氣堅定。她的手還握著父親的手，那隻手冰涼的，指尖還在微微發抖，但她自己握上去的力道卻很穩。

玄道子看著她，微微點了點頭。這姑娘面相寬厚，性子隨和，但骨子裡有股不輸男人的果決，這一點倒是和高東有幾分相似。

“玉丫頭說得對，當斷則斷。你們倆身上的煞氣還只是初期，現在斷了，身體還能慢慢恢復。初期症狀無非就是勞累、痠疼、精神不濟，你父親左肩膀痛了幾個月，貼膏藥不管用，理療也不管用，這是煞氣在侵蝕他的經絡。你頭暈乏力，去醫院查了好幾次查不出原因，這也是煞氣在耗你的元氣。但這些都還可逆——只要斷了和那孩子的聯絡，煞氣失去了附著點，自然會慢慢從你們體內散出去。”

玄道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語氣沉了幾分：“要是再拖下去，等煞氣入了骨入了髓，再想拔出來就難了。你們現在還只是初期，還有得選。行了，我其他的也不便多說了，就先走了。你們父女倆好好商量商量。”

玄道子拄著柺杖從沙發上站起來，高明達依舊低著頭，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癱在沙發角落裡。高玉緊緊握著他的手，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出來，只是用力咬著下唇，衝玄道子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顫但很清楚：“謝謝老神仙，我知道該怎麼做了。您慢走，我改天帶高玉去莊園看您。”

玄道子沒有再說什麼，拄著柺杖朝門口走去。推開大門走了出去，陽光從門縫裡湧進來，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然後門輕輕合上，把那道影子也關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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