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第一週，葉道在電腦上刷到了一條新聞。不大，發在一個他平時不太看的行業資訊站上，標題裡提到一個校園社交專案拿到了新一輪融資。他點開掃了一遍，看到了那個專案的名稱和定位，然後關掉了頁面。那個名字他前世見過，在那段記憶裡，這個專案後來發展得不錯，雖然沒有成為行業頭部，但也撐過了最初幾年的競爭期，在一輪整合中被人以一個合理的價格收購了。

他端著杯子在窗前站了一會兒，又回到桌前重新打開了那篇報道。這次他看得更細，翻到頁面底部看了一眼專案上線的日期——比他現在做的課表工具早了半年左右。功能上雖然不完全相同，但目標人群基本重合。在報道的最後一段，編輯提到了這個專案下一階段的規劃方向，其中有一條跟他之前自己想過的一個擴充套件思路幾乎一致。葉道把頁面關掉之後坐在桌前沒有馬上站起來。

那幾天他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何遠正在最佳化獨立版本課表工具的載入速度，方遠在忙下一個季度合作方的安排，蘇棠在練一首新曲子。葉道到琴行的時候跟平時看起來沒什麼兩樣，在窗臺邊坐下的時候也沒有拿出手機反覆看。但他在沉默的時候比之前多了一些停頓，有時候會在某個動作的中途停下來，像是在那段時間裡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雖然外部沒有明顯的跡象表明他的思維正在某個方向停留。蘇棠有一次在翻琴譜的時候抬頭看了他一眼，他正在看著窗外，手指停在杯沿上沒動。她收回目光繼續翻琴譜，沒有出聲。

何遠在某天下午來琴行的時候帶了一臺筆記型電腦，他坐在窗臺邊沿開啟一個頁面讓葉道看，上面是一條資料曲線，課表工具的獨立版本上線之後增長保持了平穩，遷移沒有造成使用者流失。葉道看了那條曲線，點了點頭。何遠說你要不要在這上面加幾個新功能，比如跟社交模組打通入口。葉道把目光從曲線圖上移開，說了一句這件事他己經有了想法，但還需要再想一想。何遠合上電腦，沒有再追問。

蘇棠在那段時間沒有主動問葉道在想什麼。她在練琴的間隙把窗臺上那盆綠蘿轉了個方向，讓另一面的葉片也能曬到下午的光。綠蘿被轉過去之後，原來朝外的那一側葉片顏色更深一些，新轉過來的這一側顏色偏淺，像是正在慢慢跟上前面那些葉片己經走過的階段。她把花盆轉正之後退後半步看了看，然後回到琴凳上繼續彈那首新曲子的開頭幾句。

葉道在那篇報道之後的一週裡，又翻出了一些關於那個專案的舊報道和使用者評價。他把那些資訊收集在一起，沒有刻意排序，然後反覆看了幾遍。他前後翻了幾遍之後得出一個判斷——如果現在採取行動，把課表工具朝那個方向調整，是有可能在短時間內追上來的。那個專案的優勢在於起步早，但它的技術架構和使用者體驗都有明顯的短板。如果從這裡切入，可以複製他們的核心功能，再補充他們沒有做好的部分，在同一個方向上做得更全面。葉道把這個想法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有寫在任何紙面上。

週末那天蘇棠在窗臺上整理琴譜的時候，葉道坐在靠牆的椅子上，開口說了一句：“你記得我之前提過有人在做一個跟我們方向很像的東西嗎。”蘇棠正在把一本琴譜豎起來靠在窗臺邊沿，她說記得，你之前說過一次。葉道說我現在大概知道怎麼做比較合適，但還不能確定。蘇棠把琴譜放穩，說那等你確定了再說。她沒有追問具體是什麼選擇，也沒有問葉道為什麼想告訴她這件事。

那天晚上葉道在出租屋裡打開了一個新的文件，在裡面寫了一行字：“要不要做跟對方一樣的事。”他在那行字下面打了幾個點，沒有繼續往下寫，然後關掉了文件。他站起來去倒了一杯水，回來之後又開啟文件，把那行字刪掉了，把文件儲存為空白檔案，關掉電腦。

林婉在二月中旬給葉道發了一條訊息，說她最近在做一個市場調研，注意到一個校園專案的使用者增長很快。她把那個專案的資訊發了一份給葉道，問他有沒有關注過。葉道看到林婉發來的訊息時，正好是那篇報道里提到的專案名稱。林婉在工作間隙注意到了同樣的事，這說明這件事己經不再只是葉道自己需要面對和判斷的問題。他回了一句在關注。林婉沒有問他的打算，只是說：“那你自己判斷，有需要的話我這邊有些資料可以供你參考。”葉道說好。

蘇棠在琴行二樓的窗臺上發現那本白色筆記本被人翻開過。她記得自己上次離開的時候筆記本是合著的，但現在它開啟著翻到了靠後的位置，那一頁上沒有字。她不確定是風翻開的還是有人翻開的，也沒有去問葉道。她把那一頁合上，把筆記本放回了原處。

葉道後來在琴行跟蘇棠說了一句話：“有一種做法是把別人己經做好的東西拿過來改進一下，走一條更快的路。”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差不多，他沒有說自己在考慮這個方向，也沒有說他己經否決了這個方向。蘇棠把手裡的琴譜放在窗臺邊沿，說那你怎麼想的。葉道說還沒想好，但快了。蘇棠把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說那等你想好了再說。她的手指從琴鍵上移開，放在膝蓋上，像是在等一段時間走完，不需要被催促。他在回家的路上沒有走往常那條路，而是多繞了一圈，從一個沒有去過的巷口穿了出去。那條巷子比他平時走的路暗一些，路燈隔得也更遠，但穿過之後還是通到了同樣的方向。他在即將穿出巷口的時候放慢了腳步，像是正在確認某件事，然後繼續走出了巷口，回到了那片他己經熟悉的光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