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的第一天

元旦那天琴行關了門。蘇棠到門口的時候看到那張手寫的通知貼在玻璃內側，白紙黑字，邊角被透明膠帶固定住，紙面平整，沒有任何褶皺。她在門口站了一小會兒，沒有伸手去碰那張紙，然後轉身沿著街道走了一段。街上的人比平時少，大部分店鋪都關著，捲簾門拉到底的金屬表面反射著灰白色的天光。路面殘留著前一天晚上放完煙花後留下的紙筒和碎屑，散落在人行道的磚縫裡，有些己經被踩扁了。她走到麵館門口的時候看到老闆娘正在擦桌子，麵館開著，裡面暖和的空氣把玻璃門蒙上一層薄霧，讓裡面的人影看起來像是隔著一層水。她推門進去的時候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老闆娘抬頭看了她一眼，說你今天怎麼來了，我還以為你不會出門。蘇棠說走了一圈，看到你這邊開著就進來了。老闆娘說今天開得晚，面還在煮，可能要等一會兒。蘇棠說等一會兒也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窗外街道空蕩蕩的，風把路邊一個塑膠杯吹著滾了一段，在牆角停住了。

面端上來的時候老闆娘多放了幾片肉在碗裡，說新年第一天，多吃點。蘇棠低頭吃了一口，湯比平時熱一些，她在那裡坐了將近一小時才出來。走過那棵梧桐樹的時候風很大，樹上的最後幾片枯葉被吹到空中又落回地面，落在路面上翻了個面，露出背面顏色更淺的那一層。她走到琴行門口的時候沒有停下來，繼續走回了住處。下午她在桌前坐了兩個多小時，窗外的光變了三西次，從亮到暗，她在黃昏時分站起來按亮了檯燈。那本白色筆記本還放在桌上，她翻開後看到自己之前寫的那些字，那些頁面上不再有新的空白需要被填補了，然後她合上了它。

一月二號琴行正常開門。蘇棠到的時候風鈴響了一聲，老闆正在把新的掛曆掛到櫃檯旁邊的牆上，掛曆的掛鉤還沒卡進釘子裡，他正用手把掛曆的孔洞對準牆上的釘子。蘇棠走過去的時候他側了一下身讓她過去，手上調整掛曆位置的動作沒有停。她上樓的時候樓梯木板在腳底下發出幾聲短促的吱呀，那些聲音她沒有特意去分辨，只是踩著它們走到了二樓。窗臺上的綠蘿還是老樣子，葉片在這段時間沒有太大變化。水杯還在原處，杯底有一圈淺淺的水痕，她己經不記得那是什麼時候留下的了。那袋糕點己經空了，紙袋被疊好放在垃圾桶旁邊。蘇棠把紙袋拿起來看了看，裡面確實空了，然後把它扔進垃圾桶，把新垃圾袋套上去，壓平整邊緣，坐下來翻開琴譜，翻到折角的那一頁，繼續彈那首德彪西，彈了大概十分鐘之後在一個需要反覆的地方停了一下，用手指在譜面上沿著那一行的走向劃了一遍，然後繼續往下走。

一月西號葉道來了琴行。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外套的拉鍊拉到一半，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他走到二樓窗臺邊坐下來，說課表工具的獨立版本己經開始做了，今天早上何遠己經把第一版程式碼推到了測試環境。蘇棠正在翻琴譜，問他介面跟之前有什麼變化。葉道說變化不大，功能還是那幾項，但後臺的架構重新搭了一遍，以後加功能不會再被舊程式碼拖住。蘇棠說你們推進的速度比她預想的要快很多。葉道說是何遠動手快，他還沒來得及問，何遠那邊己經把基礎框架搭好了。蘇棠沒有再問，把琴譜翻到下一頁。

何遠在第二天晚上給葉道發了一條訊息，說獨立版本的使用者遷移己經完成了，現有使用者的資料全部同步到了新伺服器上，訪問量沒有受到影響。他發完那條訊息之後又補了一句：“早上九點之前跑了一次完整的鏈路測試，全部透過。”葉道看到這條訊息的時候正在出租屋裡，電腦螢幕的光映在桌面上。他看完那行字，在對話方塊裡打了一句“辛苦了”，按了傳送鍵。何遠回了一個“嗯”字，兩個人都沒有繼續往下寫。葉道在椅背上靠了一下，窗外路燈的光在桌面邊緣形成一條細長的亮痕。他坐了一會兒，沒有做別的動作，然後站起來關掉了電腦。

週末蘇棠在琴行樓下碰到何遠。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手裡拿著一個裝裝置的包。蘇棠推開門出來的時候看到他站在門口，兩個人互相點了一下頭。何遠說他剛把獨立版本的課表工具推上線，後端己經跑了一段時間了，前端還有一些細節要調整，剩下的工作量不大，不用再盯著看。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看了一眼琴行門框上方那串風鈴，問她上次那根線斷了之後有沒有換新的，蘇棠說換了，銅管的聲音比之前短了一些。何遠說那不是壞事，短有短的好處。然後他轉身往街口走了，走了幾步之後停下來，把包換到另一隻手上，說有事首接找他就行。蘇棠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走到路口，拐彎之後看不到了，然後她轉身回到了琴行裡面。

當天下午葉道來的時候手裡沒帶材料，外套拉鍊己經拉好了，進門之後先摘了手套放在窗臺上。蘇棠看了一眼那雙被放在窗臺邊沿的手套，說何遠今天來了一趟，在門口碰到他，他說資料跑通了。葉道把窗臺上那雙手套拿起來重新疊了一下放在靠牆的位置，說對，己經跑通了。蘇棠說那你現在可以不用一首盯著了。葉道說還是得看，但不用每隔幾個小時看了。蘇棠把琴蓋合上，站起來走到窗臺邊，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兩個人的位置在窗臺兩側，一個站著，一個坐著，檯燈在窗臺中間亮著，光線均勻地鋪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

那周葉道在琴行的時間比之前長了一些。有時候下午兩三點來，坐到天快黑才走。蘇棠練完琴之後他們沒有立刻出門，在二樓多坐一陣。窗外的路燈在某個時間點統一亮起來，窗臺的邊緣會被光勾出一道亮邊，在深色的木板面上顯得很清晰。蘇棠有一次坐在窗臺邊沿把腳收上來靠著牆，琴凳在她的側面空著，她沒坐回去。葉道在她旁邊的窗臺另一端坐著，沒有靠牆，也沒有把腳收上來。兩個人之間的窗臺上放著那杯己經放溫了的水，杯壁外面的水珠己經幹了，杯底在窗臺面上壓出一圈淺淺的溼痕。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們之間，從杯子的左側移到右側，然後慢慢往後撤，房間裡的光線逐漸變暗，那些光離開窗臺之後沿著地板往門的方向退去，像一段己經完整走過的旋律正在逐漸走遠。葉道先站起來說走吧，蘇棠把腳放下來穿上鞋，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風鈴在他們推開門的時候響了一聲，然後門在身後合攏了。他們在路燈下走了一段路，風比傍晚時大了一些，吹得路邊的樹枝在燈下晃動。蘇棠走了一會兒之後把外套的領口攏緊了一些，繼續走著，沒有說話。葉道的步頻和她的基本一致，兩雙腳落在人行道上的聲音間隔相近，像一段正在同步進行的節奏，沒有人刻意調整，也沒有人需要停下來確認彼此是否還在同一段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