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道在那篇報道之後的第二週，下載了那個專案的APP。他在出租屋裡開啟應用商店搜尋到這個名字，點選安裝，等進度條走完之後點了開啟。介面比他預想的要簡單一些，功能和他在報道里讀到的基本一致，整體佈局偏緊湊，色調統一但層次感不足。他在裡面停留了大概十幾分鍾，把幾個核心功能都點了一遍，然後退出了應用，把它從手機裡刪掉了。操作流程不長，但他坐在桌前沒有馬上站起來。窗外的路燈照在窗臺邊沿，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長的亮痕。

何遠第二天早上給葉道發了一條訊息，問他週末有沒有時間看一下課表工具的新版原型。葉道說晚上看。何遠沒有追問，只說了一句“原型己經提交到共享文件裡了”。葉道當晚開啟文件看了一遍，何遠的設計比之前更簡潔了一些，新加的功能入口沒有喧賓奪主，整體保持了原有的風格。葉道在文件末尾加了一條備註：“頁面底部的空間可以再多留一些。”何遠第二天早上看到這條備註之後回了一個“好”字，原型上的修改當天就完成了。

蘇棠注意到葉道那幾天來琴行的時候手裡沒有帶材料。他坐下來的時候沒有從包裡拿出紙或者筆記本，沒有展開任何需要閱讀的東西。窗臺上放著的那杯水他開始喝了。蘇棠彈完一曲之後從琴鍵上抬起手，葉道的目光落在窗臺外面，像在看遠處某棵樹上的某個枝節，他的視線沒有追著樹上的動靜移動，也沒有試圖去確認任何具體的位置，只是落在那片樹冠和天空重疊的區域裡，偶爾低下去看一眼窗臺邊沿。蘇棠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窗外的樹在這個季節還沒有發芽，枝丫之間的空隙比夏天多很多。她沒有問他看什麼，轉回去翻開琴譜繼續彈下一首。

那篇報道後來葉道沒有再開啟過。那個專案的名字從應用商店裡被刪除之後沒有重新出現在他的手機螢幕上。他在出租屋裡坐了一會兒，想到一件事——那個專案拿融資的新聞發出來之後，必定會有更多人注意到這個領域，這意味著接下來會有更多同類產品湧入市場。如果選擇走一條跟別人一樣的路，即使現在技術領先幾個月，在資源和速度上也會面臨持續的壓力。課表工具的優勢在於它是在真實需求中長出來的，功能不多但都對應著具體的使用場景，使用者的反饋也是透過自然增長收集到的。這條路可以走向一個更長的週期，消耗的時間更多，但承受外部擠壓的風險也更小。他在椅背上靠了一會兒，想清了這個選擇，沒有記錄下來，沒有告訴何遠。

那天下午他去琴行的時候外套口袋裡沒有裝任何跟工作相關的物件。他在窗臺邊坐下來，蘇棠正在彈一首巴赫。她彈完之後轉頭看了他一眼，說你今天好像沒什麼事要處理。葉道說你注意到了。蘇棠說你進來的時候風鈴響了一聲，你平時進來風鈴只響一下，今天那串銅管又多響了兩聲，是因為你推門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

葉道在窗臺邊沿坐了一會兒，窗臺木板上的木紋在這一段是最明顯的，像一條被反覆走過的舊路。他開口說了一句：“我不會做跟別人一樣的事。”蘇棠坐在窗臺邊沿，她正在翻一本舊琴譜，沒有抬頭，手指在紙頁上停了一下，然後翻到下一頁，說了一句那你就不做。葉道沒有再往下說。那段時間沒有持續很久，但己經足夠讓一句己經決定的話留下來了。蘇棠在翻過那一頁之後把手放回琴鍵上，從下一段開始繼續彈，沒有再停過。

林婉在週末給葉道發了一條訊息：“最近那個專案的推廣力度在加大，我這邊看到的資料顯示他們的使用者增長在加速。”葉道看到這條訊息之後回了一句：“我知道。”林婉說：“你不打算做點什麼？”葉道說：“不打算。”林婉隔了片刻才回：“那你有你的理由。”葉道說：“有。”林婉沒有再追問。

那周何遠在群聊裡提了一句，課表工具的使用者反饋中出現了幾條關於“如果能看成績就更好了”的建議。方遠在群裡回了一句“成績資料涉及教務介面，暫時做不了”。何遠說那就不做，然後在反饋文件裡把那條標註為“暫不處理”。葉道看到這條訊息的時候在琴行二樓，窗臺上那杯水他己經喝了一半。他沒有針對何遠標註的處理意見在群裡提出任何修改意見。

二月第三週，葉道在電腦上看到了另一條新聞，不是關於校園專案的，是一篇關於線上教育行業的趨勢分析。文章裡提到了一組資料，顯示夜間課程表的查詢量在過去一年裡增長了近一倍。葉道把那組資料的截圖存了下來，沒有轉發給任何人。他從桌面邊緣拿起那杯己經涼了的水，喝完之後把空杯子放在靠近筆記本邊緣的位置，然後關上了螢幕。那袋糕點己經徹底空了，紙袋被疊好放在垃圾桶旁邊。她拿起空紙袋看了一眼，把它壓平，放進了回收的袋子裡。窗臺上那盆綠蘿己經長出了新的葉片，舊葉片的邊緣開始微微卷曲。她沒有修剪掉那些舊葉，只是讓它們按照自己的節奏去完成整個生命週期的迴圈。

葉道在週末來琴行的時候，蘇棠把窗臺上那盆綠蘿轉了個方向，讓光照均勻地落在每一片葉面上，從花盆底部的托盤邊緣沿著盆壁滲進土壤，沿著根系和土粒之間的縫隙慢慢擴散開。葉道坐在窗臺對面，看著她的動作，沒有說話。她伸手把盆底托盤裡積存的多餘水分倒掉，把托盤擦乾放回花盆下面，然後站起來去洗手。水流衝過她的手指，她關掉水龍頭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用掛在門後的毛巾擦乾，然後回到窗臺邊，坐下來，把手放回琴鍵上。那段巴赫她己經彈了很多天了，早己不需要看著琴譜也能奏完。但她還是把譜子翻開著擺在譜架上，像一道她己經不需要看了也能記住的路線，雖然己經不需要再借助它來確認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