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中的雨，落了一夜，天亮才歇。

南鄭城裡那片燒過的空地，昨夜還是結塊的暗紅泥，一場雨衝下來，血腥味淡了，翻上來的是溼土的腥，混著斷棧道飄了三日還沒散盡的桐油焦氣。校場邊那幾株老梧桐被雨打得葉子發亮，水珠順著葉尖往下墜，一滴一滴，砸在底下臨時搭起的賞功臺木板上，有聲音。

劉禪站在臺上。

他三十夜沒睡夠兩個時辰，後頸那根釘子還在，可這會兒不疼了——人到了極乏的地方，疼也鈍。他沒披甲，只一身玄色常服，雨後的風從城牆缺口灌進來，吹得袖子貼在臂上。臺下站滿了人。打贏了這一仗的漢中軍，從昨夜的廝殺裡活下來，衣甲上還帶著沒洗淨的血和泥，一排一排，沉默地立著，等著上頭那一道一道往下唸的詔書。

賞罰要趁熱。這是他從舊簡裡翻出來的道理——一軍剛把命押出去贏了，功要當著所有人的面賞，賞遲一日，血就涼一分。

董允捧著詔書，立在他側後半步。

“魏延。”

魏延出列。這員老將左臂纏著布，滲了血，昨夜斷陽平關外鹿砦時被流矢擦的。他單膝點地，甲葉嘩啦一響，抬起頭來，那張糙臉上沒什麼表情，只一雙眼睛亮得很。

“換魏軍號衣、虛旗滿山、疑兵退司馬懿，這一計，是你領的兵跑斷了腿插的旗。”劉禪看著他，“前將軍，加假節，督漢中諸軍事。”

臺下起了一陣低低的響動。假節，是能在軍中行軍法、斬二千石以下的權。這賞不輕。

魏延卻咧了下嘴。“陛下，這是給末將留後路呢，還是真信末將？”他聲音糙，帶著兵油子的那點衝，“假節這玩意，能斬人，也能被人惦記著斬。”

“朕信你。”劉禪咬字很穩，“這兩樣，一樣。”

魏延怔了一下，把頭一低，重重叩了下去。再起來時，那雙亮眼睛裡像被人添了把柴。熬了十七年的人，聽一句“信你”，抵得過半幅節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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