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的最後一更，南鄭城裡的血腥味淡下去了，墨味反倒重起來。

劉禪沒回去睡。中軍帳裡那盞燈還亮著，燈油換過一回，火苗比後半夜旺了些。案上攤開的不再是那沓圈死了紅圈的行程冊——那一沓己經收進了袖中的木匣，壓上了印。如今案上是另一樣東西：一張空白的桑皮紙，一方漢中軍裡常用的松煙墨，研得濃，濃到墨錠在硯裡轉一圈，硯底的水就黑得發沉。

張裔跪在案前。

不是昨夜那個被掏空的人了。一夜過去，他官帽端正，袍角齊整，背也比昨夜首。可那隻握了半輩子筆的手，擱在膝上，指節還在極輕地抖——抖得旁人看不出，劉禪看得出。他要這個人去做的事，不比昨夜那一審輕。

“你給曹魏送情報，”劉禪開口，聲音收得很平，“走的是哪條線？”

張裔垂著眼。“回陛下……南鄭往北，經褒中、抵箕谷口，有一處販馬的腳店。罪臣的東西，混在馬幫的草料裡出關。三日一回，從無間斷。十二年了。”

“接東西的，是司馬懿的人？”

“是斜谷大營一個姓郭的參軍。”張裔頓了頓，“罪臣從未見過他的臉。十二年，只認一枚半邊的虎符拓片。罪臣的字，他認得；他要的東西，罪臣供得上。彼此都不必見面——見了面，反倒是破綻。”

劉禪點了點頭。

乾淨。這條線乾淨得可怕。曹魏信了它十二年，從沒在上頭設過一道防。一條沒有人懷疑的暗線，比千軍萬馬都值錢。今夜起，這條線不再朝外漏，要反著往裡頭送東西了。

“君嗣，”他把那張空白桑皮紙往前推了推，“你照舊抄。這一回送出去的東西，三分之二是真的。”

張裔抬起眼。

“漢中這一戰，魏延折了多少人、燒了幾座屯倉、棧道斷在哪一段——這些，你照實寫。”劉禪的指尖在桑皮紙上點了點，“你瞞不住，也不必瞞。司馬懿手裡有的是別的眼睛，你這頭報假了，那頭一對，就露餡。所以真的部分，要真得一個數都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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