譙周的眼皮跳了一下。
“司馬懿敗退,漢中以北,魏軍三縣人心己亂。”劉禪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差事,“朕要一篇檄文,發往那三縣。這文章,朕想了想,滿朝上下,寫得最好的,是你。”
譙周沒說話。他垂著眼,那雙手在袖中慢慢攥起來——和張裔那夜攥拳一模一樣的動作,握了半輩子筆的人,到了要緊關頭,手先動。
“罪臣……戴罪之身,恐汙了陛下的檄文。”
“汙不了。”劉禪說,“朕要你寫的,正是你最拿手的那一套——天命。”
譙周的頭猛地抬起來。
他這一生的學問,半數壓在“天命”二字上。當年那篇被下了獄的《時務論》,通篇講的就是“天命有歸,魏祚正盛,蜀當自守”。這是他的命門,也是他的招牌。劉禪此刻提“天命”,像往他心口最軟的那處,輕輕按了一指。
“你從前寫,天命歸蜀。”劉禪看著他,咬字一字一頓,“朕要你改一個字。”
“……改一個字?”
“把“蜀”,改成“漢”。”
牢裡靜下來,只聽得見牆縫裡水珠墜落的聲音。
譙周的呼吸滯住了。
天命歸蜀——是偏安一隅的割據之號。天命歸漢——是承高祖、續西百年正統的天下之號。一字之差,立場就從“魏正蜀偏”翻成了“漢室當興、僭魏當除”。他寫了半輩子文章,豈會不懂這一字的千鈞。這一字改下去,他從前那套“天命在魏”的學問,就被自己親手反著用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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