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臧來的快馬，是帶著一身鹽鹼味進的成都。

那馬跑死在了北門外。騎士被人架進宮時，靴底結著一層白霜似的東西——不是雪，是河西走廊的礆土，滲進汗裡，又被一路的風乾在皮子上，硬得像掛了一層薄甲。劉禪站在偏殿廊下，離那人還有三丈，先聞見了那股味。鹹，澀，帶著一點馬汗漚久了的腥。

隴涼的風，是這個味道。

他在這味道里站了一會兒，才抬手叫人把那捲東西呈上來。

是徐邈的表。

涼州刺史徐邈，魏臣，守涼州西年。半月前隴右天水、南安、安定望風而下，張郃殞於瓦亭谷，徐邈一首按兵不動——劉禪料他在等，等一個數。如今這個數到了。表上列得清楚：天水、南安、安定、隴西、廣魏、金城、姑臧，七郡之地、戶口幾何、倉廩幾何、可戰之卒幾何，一筆一畫，工整得像在交一份賬。末了一行字，徐邈寫得極慢，墨色比別處都重——

涼州七郡，願歸漢。

七個字。

劉禪把那張表看了三遍，沒說話。殿裡只他一人，連黃皓都被他遣到了廊外。他知道這七個字底下壓著什麼。不是七座城，是河西走廊那一條從隴山一首伸到玉門的咽喉，是當年高祖斷匈奴右臂的那隻手，是馬岱捧來的那把風一吹就散的黃土。

舊時空裡，這條走廊從沒真正姓過漢。

他伸出手指，在案上那張隴涼輿圖上，從祁山一路往西捋。天水。南安。安定。隴西。廣魏。金城——指尖在金城上停了一瞬，想起馬岱缺了兩指的右手，在涼州黃土上畫的那個圈——再往西，姑臧。一路捋到底，指腹蹭過桑皮紙，起了一層細微的毛。

七個點，連成一條線。

他從案頭取過那枚高祖入關形制的令牌，翻到背面。八個篆字在燈下泛著冷光：金城不守，此牌歸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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