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籠山的夜，是從馬身上的汗先冷下來的。

姜維伏在馬背上，膝下那匹河西青馬跑了大半夜，鬃毛被汗浸透了，一股子腥羶的熱氣往上冒，凝在他下頜底下，結成一層薄薄的潮。可貼著他大腿內側的那一片馬腹，己經涼了——那是馬把力氣跑空了的涼。山道兩旁是黑黢黢的崖壁，崖縫裡滲下來的水珠砸在亂石上，叮、叮，一聲一聲，敲得人後背發緊。每響一下，他的耳朵就往那聲音裡多探一分，分辨著這一聲底下，有沒有藏著第二種動靜：鐵器擦著崖壁的輕響，或是一根弓弦被夜風撥過的、幾乎聽不見的顫。他沒有點火把。火把就是給魏軍斥候的箭引路。

他懷裡揣著一樣東西，比貼身的環首刀還燙。

是一塊布。

半個時辰前，在鐵籠山下的魏軍大寨裡，一個扮作販馬駔儈的跛腿老者，趁著換防的亂，把這塊布塞進了他手裡。營門口火把通紅，照得馬糞和泥水亮晶晶的，新換上來的甲士正跺著腳驅寒，誰也沒去多看一個跟馬販子討價還價的參軍。老者臂長過膝，塞布的時候，那隻手在他腕上按了一下——按得很重，五指的力道一寸一寸沉下去，像在傳一句沒法出口的話。指腹是糙的，結著握韁繩、握刀、也握過燒火棍磨出來的老繭。

姜維認得那隻手。三年了，那隻手在白帝江灘的沙子上替天子寫過西行字，也在天水的燈下，把那西行字一遍一遍念給他聽。唸的時候壓著嗓子，氣息從斷過的牙縫裡漏出來，每一個字都像從很深的地方搬上來的。

叔父。

姜維沒敢回頭。他怕自己一回頭，那張臉上熬了七年的東西就全繃不住了。他只把那塊布攥進掌心，掌心一陣滾燙，轉身上了馬。

——這一夜，魏軍大寨裡的火，燒得不尋常。

入夜前，郭淮帳下一個都尉來傳話，請姜參軍過帳敘事。話說得客氣，茶也奉了，來的人卻帶了八個甲士，刀都沒入鞘，刀環上的銅在火光裡閃著冷碎的光。姜維在魏營裡熬了七年，七年裡他練成了一身本事：聽人說話，先聽他不說的那一半。那個都尉一路上沒提“敘事”敘的是什麼，只反反覆覆問一句——參軍老家在冀縣，可還有親眷在城裡？問第一遍是閒話，問第二遍是探，問到第三遍，那雙眼睛就不再看路，只盯著他的臉看。

姜維當時就知道了。

蜀軍全取了隴右。天水、南安、安定望風而下，漢旗一夜插到了上邽城頭。郭淮疑心軍中天水籍的將佐，疑得最重的，是他姜伯約——那個練兵有古名將之風、卻偏偏老家就在漢軍刀鋒底下的參軍。一個用著順手、又信不過的人，在郭淮這樣的老將眼裡，比一把生了鏽的刀還礙事。

疑心一起，就要拿人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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