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北岸的船隊開始起錨。錨鏈刮過船舷的聲響此起彼伏,黃銅色的鐵索在晨光裡閃了幾閃,然後沉入水面,拖出一長串泛白的泡沫。
高歡登上了“吞天”號。他站在甲板最高的那一層,手扶在舵樓外側的欄杆上。晨風把他的鐵甲吹得貼緊了內襯。他看向前方——三十艘樓船依次從泊位上鬆脫,船身借水流的推力緩緩轉向,從橫泊轉為順流,船頭全部對準南岸的方向。首船己經駛出泊位三十丈,尾船還在解纜,整個船隊在河面上從北向南鋪開,像一道緩慢移動的木鐵結合的圍牆。
樓船的尺寸在順流狀態下比停泊時看起來更大。每一艘都高五丈、長二十丈,船壁分三層,最下一層是槳室,中層是步卒駐位,頂層是弓弩手和投石車的位置。投石車的底座用鐵釘固定在甲板上,每艘船配了十架,車臂由絞盤牽引,裝彈後可以投射百步以上。甲板上站滿了人,弓弩手每人配了兩壺箭,箭尾的翎羽在晨光裡連成一片碎點。
船隊在全部離岸之後開始提速。水流的推力配合槳手的划動,使樓船在順流中保持了平穩的航速。船身吃水深,壓出來的水波在兩側翻卷成兩道連續的白色長線,從船頭一首延伸到船尾,久久不散。三十艘船同時推進,河面上被劃出了三十道平行的水痕,像鐵梳子從水面梳過。
宇文泰在指揮台上看到了它們。他放下千里鏡的時候動作不快,鏡筒從眼前移開之後他還握著它,手指收緊在黃銅外殼上。他轉過來,面向拓跋羽,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快了一線:“陛下,我軍無船——”
拓跋羽沒有回答。他舉起千里鏡重新看了那個方向。他在看的東西不是船本身。鏡筒的焦點沒有對準樓船的前沿,而是落在了高出水面的那一部分——船上的旗幟。旗面是深色的,在晨風裡被吹向某個方向。他的視線停留在旗幟飄動方向上看了好幾息。然後他放下鏡筒,側過頭對身後的傳令兵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語氣是明確的:“傳令耿炎——把東西拉上來。”
後營在傳令到達的同時開始動起來。佇列還是原來的佇列,但其中一部分車廂上的厚帆布在被依次掀開。帆布下面的東西沒有被立即暴露在日光下,掀開的動作是逐漸的——先露出底部的鐵輪和木架結構,然後是一段銅色的管狀物,然後是更大的主體部分。
耿炎站在第一輛牛車的旁邊。他今天穿了一件灰布短衫,袖口捲到肘上,露出的前臂上沾著黑色的油漬和幾道細小的劃痕。他手裡攥著一根引火繩,繩頭己經捻散開了,露出裡面細密的麻線纖維。他的頭髮沒有束緊,兩側碎髮被汗水粘在顴骨上方,臉上沾著煙塵,像在什麼地方剛生過一場火。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是一種長時間等待之後終於等到某個訊號的人才有的亮度。
他身後那輛牛車的帆布被完全掀開了。銅缸的頂部先露出來,缸蓋上的螺紋介面泛著新鑄的黃銅色,還沒有被氧化過的痕跡。然後是缸體,一人多高,底部固定在木架上,缸壁上鉚著一排銅箍,防止變形。銅缸側下方連線著一根粗短的銅管,管口從銅缸底部斜向伸出,末端擴大成喇叭狀。管口內壁能看到一層薄薄的舊油漬,在晨光裡反著暗色的光。
耿炎走到那具銅缸旁邊,蹲下來。他從腰後抽出一柄細頭刷,把刷子伸進銅缸管口的內壁,沿著內徑輕輕地轉了一圈,兩圈。刷頭上沾了一些己經幹掉的黑色油漬殘留物,他把它在鞋底上颳了一下,又伸進去轉了一圈。他的嘴在動,嘴唇開合著,聲音太輕,旁人聽不清楚。但那種唸唸有詞的狀態不是緊張的,而是重複性的、習慣性的,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說話——這件東西他做了很久,從第一塊銅坯到現在的成品,每一個介面的鬆緊度他都用指腹量過。他在對它說話的時候不是在祈求什麼,只是在做一件他己經做過幾百次的事情,那些話是他做這件事時的一部分。
南岸的三十輛牛車在前沿陣線後方一字排開,間距均勻,每輛車上的帆布都己經掀開了。銅缸在晨光裡排成一列,管口全部朝北。投石車還沒有開始發射,樓船正在距離南岸大約兩百步的位置減速,船上的操作手正在調整投石車的角度。
水與銅之間的晨風正在從河面向南岸流動。耿炎蹲在油櫃旁邊,刷子還在管口內壁慢慢轉動著,他嘴裡的話也在繼續,像是一種持續到最後一刻也不打算停下來的提醒。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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