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南岸的暮色徹底沉落,軍營次第點燈。五盞燈火刺破濃稠夜霧,一盞高懸於營門旗杆之巔,餘下西盞沿主營道錯落排布,昏黃光暈被溼冷夜霧揉得鬆散朦朧,在地面暈開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斥候小隊踏著夜色歸來。一行人自渡口暗路潛行而歸,靴底沾滿北岸乾燥的黃土,褲腳盡數挽至膝下,裸露的小腿上密密麻麻掛著荒野草籽與細沙,滿身都是北岸戰地的風塵與肅殺。
斥候頭領大步入帳,雙手高高捧起腰間一隻粗陶土罐,姿態恭敬而凝重。罐口層層封裹著雙層蠟封,晝夜溫差凝結的細密水珠覆滿表層,觸手微涼,鎖得罐中氣息分毫未洩。
陳慶之抬手接過陶罐,並未急於拆封探查。他垂眸細細打量罐身,灰褐色的粗陶質樸厚重,罐腹兩道深淺交錯的繩痕清晰可見,是長期束在腰間、長途奔襲磨出的印記。
他沒有詢問沿途安危、有無伏兵,只沉聲開口,一語首擊要害:“土樣取自何處?”
“回將軍,北岸渡口向北西十里,大魏輜重行軍土路旁的淺溝,另有一處取自焚燬工坊的外圍。”斥候頭領拱手回話,語氣凝重,“那工坊半壁牆體盡數坍塌,內部器物被搬運一空,唯獨地表土層異色刺眼。屬下分三處取樣,盡數合於這一罐之中。”
陳慶之微微頷首,移步走到燈下。指尖輕輕挑開凝固的蠟封,伸手從罐中捻出一撮細碎土樣,輕輕鋪在案上一張廢棄軍報的背面。燭光斜斜灑落,將土粒的肌理與色澤照得纖毫畢現。
土色呈深沉褐紅,比尋常河灘沙壤土更為厚重密實,觸感截然不同。表層乾燥板結,卻附著一層極細膩的粉末,指腹摩挲而過,帶著一絲詭異的滑膩。細碎土粒之間,嵌著無數零碎漆黑碎屑,邊緣參差不齊,分明是有機物經極致高溫焚燒碳化後,殘留的枯朽餘燼。
他將指尖緩緩湊近跳動的燈芯,指尖溫度微微升高的瞬間,一股沉鬱濃烈的氣息驟然瀰漫開來。
不是尋常草木焚燒的焦味,也不是糧草、油脂燃燒的淡味。這是一種厚重、沉悶、紮根大地的焦油腥氣,濃烈霸道,久散不消。氣息深處,還裹挾著一縷難以辨認的冷硬味道,粗糲、冰冷,酷似礦石被烈火熔鍊後的詭異餘味。
陳慶之垂眸凝思片刻,收回手,沉聲問道:“除土層灰燼,可曾發現異樣物件?”
“工坊牆根散落些許銅渣,並非器皿殘片,反倒像是鑄模裁剪後的邊角餘料。”斥候頭領如實稟報,“屬下未曾擅動,原地保留原狀。”
帳中一時寂然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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