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慶之在帳內聽完韓騎將的彙報,沒有立刻開口。他坐在沙盤前,手指在城西的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不是你的錯。是我的判斷錯了。拓跋羽不只築了牆,他還在牆後面藏了刀。”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看著遠處洛陽城頭那面黑龍旗。“三日後,會獵。”他的聲音很平,但話裡的東西不平。“不是攻城。是會獵。他選了地方,我倒要看看,他選的是哪。”
三日後,辰時。洛陽城南,會獵之地。
拓跋羽選的地方是一片緩坡,坡頂朝南,坡腳朝北,兩側各有一道己經乾涸的舊河道,河道里長滿了枯草和矮灌木,人馬可以藏進去,但從外面看不見。緩坡的地面是硬土,不是爛泥地,適合騎兵衝鋒——這是阿木古郎要的。緩坡兩側的舊河道可以藏伏兵——這是沈微要的。緩坡頂端視野開闊,能看到南邊十幾裡外的地平線——這是拓跋羽要的。
三軍列陣。慕容鐵的斬馬營在最前面,西千面玄鐵重盾立在硬土上,盾底尖刺插入地面,盾面在晨光裡泛著暗青色的光澤。宇文泰的步軍鋪在兩側,盾牌手在前,長槍手在後,弩手在河道邊沿埋伏,陣線綿延出去將近五里。阿木古郎的具裝鐵騎藏在右側舊河道里,一千騎,人和馬都裹在冷鍛鐵葉裡,從外面看過去,只能看見河道里那些枯草在無風自動。沈微站在緩坡頂端的一棵老槐樹下。她己經連續站了三天,嘴角那道裂痕己經結了痂——不是好了,是裂了又結、結了又裂,反覆多次之後形成的硬殼。她沒有看身後的三軍,她在看南邊的地平線。
拓跋羽策馬走到緩坡頂端,勒住馬。他的環首刀掛在腰間,刀柄上那道舊磨痕被晨光照得清晰。他看著南邊的地平線,等了片刻。然後,那片地平線上,出現了白色。不是一片——是一道,一條線,從地平線上升起來,然後開始變厚,變寬,變得有起伏,有形狀,有旗幟。七千白袍軍,在晨光裡,整整齊齊地向北推進。陳慶之騎在最前面,白馬,白袍,沒有戴頭盔,頭髮用一根布條隨意束著,在晨風裡輕輕飄動。
拓跋羽看著他。他看著拓跋羽。兩個人的目光隔著那片緩坡,隔著越來越近的距離,碰在了一起。
陳慶之在緩坡南側勒住了馬。兩軍之間的距離,此刻剛好是一箭之地。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緩坡的地形,又看了一眼兩側的舊河道,然後嘴角動了動——不是笑,是一個真正懂兵的人在看見對方的部署之後,那種不由自主的、帶著一絲欣賞的反應。“他選的地方,不錯。”
副將策馬靠近,壓低聲音。“將軍,兩側河道有伏兵。具裝鐵騎應該在右側。正面是斬馬營,盾牆己經立了。”
陳慶之沒有回答。他看著緩坡頂端那面黑龍旗,看著旗下那個騎在馬上的人,看了很長時間。然後他輕輕夾了一下馬腹,白馬往前走了三步——不是衝,是走,是那種在開戰之前走到陣前,看看對手的反應。拓跋羽看見他動了,也夾了一下馬腹,從緩坡頂端策馬而下,往前走了三步。兩個人各自站在自己陣線的最前方,相距不足五十步。
陳慶之先開口。他的聲音不大,但在晨風裡傳得很清楚。“拓跋將軍,這堵牆,築得好。”
拓跋羽看著他。“陳將軍的試探,來得也準。城西那道縫,險些被你找著了。”
陳慶之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他看著拓跋羽,看了片刻,然後開口,說出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停了半拍的話:“今日會獵,不論勝負,只論高下。”
拓跋羽沉默了一息。然後他在馬背上,微微點了一下頭。“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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