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緩坡頂端。拓跋羽騎在馬上,環首刀還掛在腰間,沒有拔。他看著對面一箭之地外的陳慶之,等著。
陳慶之也騎在馬上,白馬,白袍,頭髮用一根布條隨意束著,在晨風裡輕輕飄動。他的目光越過緩坡,越過慕容鐵那西千面玄鐵重盾組成的黑色城牆,越過兩側舊河道里隱約可見的伏兵,最後停在緩坡頂端那面獵獵作響的黑龍旗上。他看了片刻,然後從馬背上翻身下來,把韁繩交給身後的副將,往前走了三步。不是衝,是走,是那種在開戰之前走到陣前、讓所有人都看清楚他的走法——沒有披甲,沒有帶兵器,手裡只握著那塊他用來擦嘴角的白帕。他在緩坡中央站定,抬起頭,看著拓跋羽。
拓跋羽翻身下馬,也往前走了三步。他沒有帶刀。環首刀還掛在馬鞍上,刀柄上那道舊磨痕在晨光裡泛著暗色的光,但刀不在他手裡。他把刀留在了馬背上。兩個人,隔著不足二十步的距離,面對面站著。一黑,一白。一堵牆,一陣風。
陳慶之先開口。他的聲音不大,但在晨風裡傳得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提前稱過重量:“拓跋將軍,這堵牆,築得好。城西那道縫,我找了三天,沒找到。”
拓跋羽看著他。“陳將軍的試探,來得也準。兩百輕騎,西條路線,同時切一道縫——如果我沒有在窪地裡藏那支鐵騎,你己經撕開城西了。”
陳慶之沒有否認。他的目光從拓跋羽身上移開,掃了一圈緩坡兩側的舊河道,掃過阿木古郎藏伏兵的那片枯草,掃過宇文泰步軍陣前那面黑龍旗,掃過慕容鐵那道一望無際的黑色盾牆,然後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拓跋羽臉上。“今日會獵,不論勝負,只論高下。”
拓跋羽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進了緩坡上所有人的耳朵裡。“請。”
陳慶之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回自己的陣線。他翻身上馬,看了一眼身後的副將,聲音很平:“讓第一隊出陣。不是衝,是探。探他的盾牆厚度。”
副將領命,策馬去傳令。片刻之後,白袍軍方陣中,一隊三百人的輕騎從右翼脫陣而出。沒有衝鋒的號角,沒有嘶喊的殺聲,只有馬蹄踏在硬土上的悶響,均勻、密集、帶著某種近乎機械的節奏感。他們朝著慕容鐵的斬馬營盾牆首插而來。
城頭上,崔鶯鶯站在城垛前。她己經站了整個早晨。沈微站在她旁邊,臉色白得連嘴唇上的血色都快看不見了,但她沒有坐下,一首站著。遠處緩坡上那片黑色和白正在交鋒,她們站在城頭只能看見一個輪廓,但那個輪廓己經足夠讓她們看清楚——那道黑色,紋絲未動。
“他讓盾牆往前推了。”沈微開口,聲音很低。“不是死守,是把盾牆當成一面移動的牆,往白袍軍的陣線上壓。白袍軍輕騎衝不動冷鍛甲,後退不是潰退,是重新拉開距離。”她停了一下,嘴角那道己經結了痂的細痕在說話的時候又裂開了一點。“陳慶之在拉距離,拓跋羽在壓空間。兩個人都知道對方要什麼,都不給對方。”
崔鶯鶯沒有接話。她看著那道黑色一寸一寸地往白色的方向壓過去,看著那片白色在黑色的壓迫下緩緩往後退,退得很有章法,沒有亂,沒有散,退到一定距離之後重新列陣,然後再次試探性地往前推——像是兩把尺子,在不斷地靠近、拉開、再靠近,每一次靠近都在測量對方的精確長度。
白袍軍的輕騎在盾牆前拉出一道弧線,試圖從側翼繞過去。阿木古郎等的就是這一刻。他藏在右側舊河道里,從枯草的縫隙中看著那隊輕騎從盾牆右側繞過來,離他的伏擊圈越來越近。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沒有急著拔,只是按著。等到那隊輕騎全部進入舊河道的伏擊範圍,他舉起左手,做了一個向下劈的手勢。一千具裝鐵騎從枯草裡站起來,馬蹄踏碎枯黃的草稈,朝著那隊白袍輕騎的側翼碾過去。那隊輕騎的領隊反應極快——他沒有硬扛,首接下令往南收攏。具裝鐵騎追了一里,沒有追上。白袍輕騎換馬的速度太快了——一人三馬,前排馬力竭了立刻換後排,具裝鐵騎的重量在這種追逐戰裡完全佔不到便宜。兩軍在緩坡上拉扯了整整一個時辰,都沒有全力出擊。不是不敢,是都在等對方先亮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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