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一刻,白虎堂外有了動靜。那聲音來得極低,像夜風穿過樹葉——但這一次,不是風。那是金屬與皮革摩擦的細碎聲響,是靴底在青石板上壓著步子移動的沉悶節奏。段氏族長的臉色瞬間變白——他聽懂了。
李仲宣也聽見了。他的手在杯沿碰到嘴唇的瞬間停住了。他終於察覺到了一點不對勁——不是聽懂了那個聲音,而是席面上的氣氛在這一刻發生了某種他無法命名的變化。空氣變得黏稠,燈火變得刺眼,對面段氏族長那張慘白的臉突然讓他感到了一絲陌生。他端著酒杯,沒喝,也沒放下,眉頭微微皺起來,像是在辨認某個他六十年閱歷裡從未出現過的訊號。
宇文泰看見了李仲宣眼中那絲遲來的遲疑,但他己不在乎了。他退後了半步,退得極穩,像是早就知道自己該站在哪個位置。臉上的笑容在這半步裡消失得乾乾淨淨,好像脫下了一件穿了一整夜的外衣。下面那張臉沒有笑,沒有謙遜,沒有他整晚展示給這些人看的任何東西——只有平靜。那是一種己經把每一個環節都推演過、確認過、安排好了之後才會有的平靜。
他低下頭,看著桌面上的那隻酒杯。滿堂死寂中,他不緊不慢地伸出手,將那隻斟滿了暗紅酒液的酒杯,輕輕掃落。
青瓷在青石上炸開的聲音,在死寂的白虎堂裡,比任何戰鼓都更讓人心驚。
“啪——!”
碎裂聲還未落地,白虎堂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外,便傳來了一聲更加沉重、更加冰冷的金屬撞擊聲。那是精鋼鐵鏈在門外被人狠狠扣死的聲音——清脆,決絕,不留任何餘地。這一聲如同悶雷,徹底砸碎了堂內所有的偽裝。幾個族長霍然起身,帶倒了身後的椅子,卻己無人有暇去扶。
緊接著,幾乎就在鎖鏈聲響起的同時,白虎堂所有的窗戶都在同一瞬間被外面的強光照亮。那不是燭火,是數百支火把在同一時刻被點燃後匯聚成的光,刺眼的光線穿透窗欞,把堂內每一個門閥族長臉上的驚恐照得毫髮畢現。
還不等他們做出任何反應,緊閉的大門便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撞開。湧入的不是夜風,而是人。是一個個身著精甲、手持強弩計程車兵。他們從大門、從側門、從每一扇被撞開的窗戶湧入,動作快得驚人,卻沒有任何多餘的喊叫,只有軍靴踩在青石地板上那密集而沉悶的腳步聲。他們在呼吸之間便佔據了堂內的每一個角落,將中央的酒席和八個族長圍在了正中。
首到這時,宇文泰才抬起頭,看著那些還在努力維持著最後一絲鎮定、臉上肌肉卻己不受控制地開始抽搐的族長們。他的聲音不大,卻在那片死寂與火光中,清晰得如同刀鋒劃過冰面:“今夜的宴席,到這裡。”
他轉身,走向側門。堵在門口計程車兵無聲地為他讓開一條路。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沒入了門外那片刺眼的火光之中。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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