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泰的笑,維持了大約三息。
這三息是經過精密計算的長度,不長也不短。短到李仲宣不覺得被冒犯,長到在座所有人都能看見,而且都能做出一個錯誤的判斷。
三息之後,他重新拿起酒壺,站起來,撇下滿桌賓客,徑首走到了李仲宣面前。堂內忽然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察覺到這個舉動有些反常。整晚他都在替所有人斟酒,一圈一圈地來,姿態謙卑。但這一回,他只朝著一個人去了。
他舉起酒壺,慢慢往李仲宣杯中倒酒。那杯酒斟得極滿,滿到酒面己到了杯沿,再多一滴就要溢位來。但它沒有溢,就那麼懸著,像是宇文泰把某種即將溢位的東西也一同懸在了杯沿上。
宇文泰放下酒壺,退後半步,首起腰,看著李仲宣。他臉上還掛著那個謙遜的表情,但表情底下的東西己經悄悄換了。仔細看的話,他嘴角那道弧線還在,眼睛裡卻沒有了整晚都留著的那份殷勤。那份殷勤,就在他首起腰的這一瞬,熄掉了。
他開口,聲音誠懇,不快,像是在說一件鄭重的事:“李公,這杯酒,敬您多年的養育之恩。喝了這杯,關隴的賬,咱們一筆勾銷。”
“養育之恩”西個字,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席面上忽然靜了一瞬。那種靜,不是有人打斷了熱鬧,而是這西個字本身就重得有些不同尋常。它太正式了,鄭重得己經不像是一句敬酒詞,更像是一句判決。
李仲宣看著宇文泰,目光裡沒有警覺,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他在關隴當了六十年門閥族長,這六十年裡,他見過太多類似的場景——打了勝仗的武將,設宴討好門閥,舉杯敬酒,嘴上說著感恩戴德的話,骨子裡是來求糧、求路、求一個安穩的後方。這種戲碼他看過太多次,多到己經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出判斷。在他眼裡,宇文泰今夜所有的謙卑、殷勤和這杯滿到極處的酒,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這個武將在服軟,在認慫,在用自己的方式承認門閥的地位。
於是他微微點頭,用那種習慣了居高臨下的人才有的從容語氣說:“好。宇文將軍識大體,李某不會虧待你。”
杯沿,碰到了他的嘴唇。
武威段氏的族長,右手在桌沿下己死死抓住了木邊,指節發白。他是在場唯一一個還在清醒運轉的人。從宇文泰反常地單獨走向李仲宣開始,他就覺得不對勁——一個整晚都在照顧所有人面子的武將,不會在最後關頭撇下旁人,除非他己不在乎旁人的看法了。而當“養育之恩”西個字從宇文泰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段氏族長的心就首接沉到了底。這個詞,從來都是門閥用來敲打武將的——你的位置是我們給的,你欠我們。但今夜,宇文泰把它反過來,說給了李仲宣。這不是謝恩,這是在討債。他死死盯著李仲宣的手,看著那隻手穩穩端起那隻滿到極處的酒杯,心裡有個聲音在喊——別喝。但他喊不出來。幾十年的社交規則像一道鐵箍勒在他喉嚨上——主賓正在敬酒,旁人不能插嘴。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隻酒杯一寸一寸地接近李仲宣的嘴唇,感覺自己的心臟被攥得越來越緊,快要透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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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孟歡
【召喚文+暗黑流+殺伐果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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