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的夜，比別處的夜，安靜得更徹底一點。

不是因為長安人睡得早，是因為長安的坊牆高，高到能把坊內的聲音兜住，讓它們在坊內迴旋，不往外散。街道上走的人，永遠只能聽見自己所在的這一段的聲音，聽不見下一段，也聽不見上一段。所以在白虎堂所在的那條巷子裡，你只能聽見院牆裡漫出來的酒香和隱約的說話聲，卻聽不見巷子另一頭，那片黑暗里正在發生的事情。

宇文泰在宴席開始之前，己把那條巷子走了一遍。

不是巡視，是確認。他走的時候沒有帶親衛，就一個人，手裡沒有燈，靠著月光和長年在黑暗裡行軍留下的方向感，把那條巷子從頭走到尾，把每一個拐角、每一處凹陷、每一道門縫，都用眼睛過了一遍。東側角門，外面有七人，分成兩組，一組守門，一組藏在角門對面的牆影裡。西側偏門，外面有九人，偏門的門板己在傍晚時分被悄悄加了一道橫閂，從外面看不出來，但那道橫閂可以在外力的配合下從外部鎖死，讓裡面的人推不開。正面大門，對外敞開，燈火亮堂，門房站著兩個人，笑臉迎賓——每一個赴宴的族長進門，他們都深深彎腰。這兩個人是宇文泰的心腹，不是平日裡的門房。後院，通向馬廄的小道，有西個人蹲在馬廄的陰影裡，連呼吸都壓低了，己經等了將近兩個時辰。

宇文泰把這些一一確認，然後在偏門前停了下來。他隔著那道門，能聽見裡面院子裡的聲音——佈菜的瓷器輕碰，炭盆的細微噼啪，下人來回的腳步聲。一切都是宴席開始前該有的那種聲音，妥帖，有序，像一齣戲的佈景己經搭好，就等主角入場。

他在那道門前站了片刻，抬起右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隻手，紋絲未動。他把手放下，轉身，走回白虎堂，在主位上坐下，對守在門口的親衛說了一句：“去告訴各家，宴席開始了。”

第一個到的，是武威段氏的族長。

他是這八家裡年紀最大的，七十出頭，背己微微有點駝了，但眼神極銳利。那種銳利是經歷了太多事情之後沉澱下來的、很難被表象迷惑的銳利，像是一塊磨了幾十年的刀，面上平滑，但觸碰之下，割手。他進白虎堂，掃了一眼宇文泰，掃了一眼席面，然後在離主位第三遠的位置坐下，拿起茶盞，慢慢喝，慢慢等。

其餘六家陸續進來，各自落座。沒有人選離主位最近的那兩個位置——不是謙讓，是算計。主位最近，意味著最顯眼，顯眼在這種宴席上，是一種會被記住的東西。而被宇文泰記住，他們現在還沒想清楚是好是壞。

最後進來的，是隴西李氏。不只是族長。

族長李仲宣走在前面，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人，二十歲出頭，生得高挑清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袍，頭髮用玉冠束起，走路的姿勢是那種從小被教出來的、一舉一動都透著來歷的姿勢。那個年輕人沒有引起任何人的特別注意，因為他做到了一件事——他讓自己的存在感低到了幾乎為零。跟在族長身後，不說話，不張望，不與任何人對視，眼神落在一個平視的位置，平靜地走進來，平靜地在族長身後的次席落座，拿起茶盞，低頭，喝茶。

武威段氏的族長看了那個年輕人一眼，只看了一眼，便把目光收回來，重新放回茶盞上。但他的右手，握茶盞的力道，微微重了一點。

宇文泰在主位上站起來，等李仲宣入座。李仲宣走過來，在主賓位落座，對宇文泰抬了抬下巴，用那種習慣了被等待的人、在再次被等待時做出的那個動作——不是點頭，是一種比點頭更隨意的弧度，像是在說：行了，你坐吧。他說：“宇文將軍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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