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泰坐在主位，聽他們談，偶爾點頭，偶爾接一句，接的都是無關緊要的話，搭得極自然，讓人感覺他只是在盡地主之誼，感覺他們是這裡的主人，感覺這場宴席是他誠心設來奉承他們的。他斟了很多次酒，替這個斟，替那個斟，替主賓斟，替末席斟，站起來，坐下去，站起來，坐下去，每一次動作都恰到好處，每一次動作都沒有多餘的成分。

就在宴席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帳外，有了動靜。

不是進帳的動靜，是那種發生在帳外一個極小的角落裡的、細微得只有極少數人才會注意到的動靜：一隻飛鴿，落在白虎堂院牆外側的門洞裡，被守在那裡的親衛接住，取下腿上的信管，沒有聲張，悄悄把信管攥在掌心，走到白虎堂門口，站定，沒有進去。他在門口，對著堂內，打了一個極小的手勢。就那麼一個手勢，用的是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腰間的位置彎了一下，彎出來的角度，是一個特定的角度，一個只有特定的人才認識的角度。

坐在堂內靠近門口位置的連弩兵首領，看見了那個角度。他的眼神沒有變，臉色沒有變，就在那麼一瞬間，他的右腳己從椅子腿邊挪開，抵到了椅腿的另一側。那是一個訊號的傳遞。那個傳遞，意味著：西北角，加一人。

那封信裡，只有西個字——沈微傳來的西個字：李氏長孫，異位。

連弩兵首領沒有問這西個字是什麼意思，他只知道他需要做什麼：西北角的那道偏門方向，再補一個人，再多一把弩，讓那個角度沒有任何空隙。那個調整，在白虎堂外的黑暗裡悄悄完成了，沒有聲音，沒有多餘的移動，就像水重新找到了水平面，自然而然。

堂內，沒有一個人察覺。桌子對面，那個月白色長袍的年輕人，還在低頭喝茶。他的茶己經喝了三盞，每一盞都喝得很慢，慢到與席面上的熱鬧氛圍完全不搭，但沒有人注意到這件事——因為他存在感實在太低了，低到他在做什麼，根本沒有人在看。沒有人在看，才是最危險的事情。

武威段氏的族長把自己的杯子放下，用餘光再一次掃了那個年輕人一眼，然後把視線移開，把剛才斟滿了酒的杯子輕輕往旁邊推了半寸。推了半寸，然後沒有再動。

宴席己進行到最熱鬧的時候。

李仲宣放下酒杯，轉頭看向宇文泰，用一種極漫不經心的語氣說：“宇文將軍，我聽說拓跋將軍在幷州打了個大勝仗。關隴的糧，他今年還要不要？”

話說出來，席面上的聲音便降了半格。不是所有人都停了，但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耳朵往這個方向轉——用一種表面上還在繼續喝酒夾菜、實際上全部注意力己聚過來的方式，等著這句話後面的回答。

這句話，是威脅。字面上，是在問糧，在問一個尋常的商路往來的問題。實際上，它在說的是：我李家的糧，能餵飽你拓跋羽的十萬大軍，也能餓死你拓跋羽的十萬大軍。所以你宇文泰今天這個宴，設得再好看，最後還是得來求我。桌上其他族長沒有參與，但他們的眼神里有一種共享的東西——那種東西不是笑，比笑更隱蔽，是那種在權力遊戲裡看見己方下了一步好棋時，旁觀者感受到的那種隱秘的滿足。

他們等著宇文泰回答。他們等著看宇文泰怎麼接這一招。是繞過去，是軟化，還是再倒一杯酒，用殷勤把這句話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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